两颗星光

一

王后载接受的任务是明早天亮时赶到李家楼找到村长赵家文。摸黑行走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夜路不好走，以往行夜路都是大部队行军，虽说不能弄出动静，但毕竟不像一个人夜间静得这样出奇。野生小动物都敢来骚扰你，冷不丁不是窜出一只野兔，就是跑来一只野猫吓你一跳。尽管部队做过应对这方面的魔鬼训练，这些猝不及防的出现，对游击队队长王后载来说，也是一种新的考验。

又是一个黑影，是一只刺猬窜到路上抢在前头跑，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小东西逗人呢！眨眼间又不见了。浑浊的雾霾滚滚袭来，劈头盖脸黑洞一样笼罩着大地，刚才还明朗的天，说来又伸手不见五指了，夜间变化真是奇妙，过去都没在意，他想在洞黑里停下就地休息一会，哪怕是一小会儿，一想到休息，萎靡就来了，浑身的累，而且是快要散架的那种感觉，就想马上躺下好好睡一觉。可直觉告诉他，不能，不能这样，大部队行军，上级领导这个时候总会不断提醒大家，越是感觉累，越要鼓起勇气挺起腰杆坚持，不能上感觉的当，红军长征路上，就发生过类似躺下站不起来的事例。据说，红军中的一个小分队长途跋涉行军休息后，就没能站起来，整个倒下了。更何况，一个人行走，危险有多大。个人问题是小，完不成任务，那是多大的问题，还用说吗？要坚强信念，增强信心，只有站起，不能倒下，人是需要精神支撑的，有了精神，干劲就会倍增，通过自我鼓励，感觉浑身的劲又回来了，脚步走得又轻松起来。迷雾散了，繁星又隐隐约约出现了，只是夜露湿透了身子，觉得很冷。前面远处就是一片黑乎乎的竹园林，绕过竹园林，天色又渐渐暗淡下来，继而越来越黑，整个天色都是这样，感觉这里竹园林很多，不知绕过了多少个竹园林，不知消耗了多少时间。一直到了东方出现了启明星，远处传来鸡鸣声，这时天更黑了，这大概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吧！鸡鸣声，对习武人来说就是鸡鸣起舞的时候，这一回真好，该是试试手脚的时候了，他就地摸黑打了一趟“五行八法拳”，这套拳是魔鬼训练时学来的，是近身施展空间最厉害的一套声东击西擒拿格斗拳术，每次使用都是大获全胜，特别是黑夜里最有效，他记得刚入伍的那次战场上，战斗从早打到晚，弹尽粮绝了，日本鬼子对着已经身负重伤的我军副支队长叽哩哇啦地乱喊，抓活的，抓活的。他跃出战壕冲向副支队长扛起他就跑，硬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他的极速奔跑，后来，被称为“飞毛腿”。

天亮了，一望无际的田野，一处一处的竹园林渐渐明晰起来，一夜的行程，感觉李家楼应该到了，他想找个人问问，这么早敲人家门，又觉得不合适，还是往前走吧！又走过两处竹园林，这里的竹园林都是包庄园人家，在一个离庄园不远的路上，一个担着篾篮、篾篓、簸箕、筛子等竹编篾器的人，正朝着这里走来，近前，此人50多岁的样子，是个赶集市的，请问，

您知道去李家楼怎么走？还远吗？

这里就是李家楼呀！你找谁？

找赵村长。听说找村长，那人谨慎了，

你是村长什么人？

远房亲戚。

走亲戚。

是的。

那人指着前面的一个竹园庄说，那就是。

找到赵村长，刚说明来由，村长说，你就是王队长吧！上面已经通知我了，我也是在等你，好吧，我带你到陈嫂家，我给你推荐的人就是她家的大儿子叫大年，到了就知道了。说着，就往陈嫂家走去。

二

早上，孩子们还在睡梦中，陈嫂已经起来洗衣做饭忙家务，做完这些再来看孩子。女儿大月打了被子，伸手为她盖被子时，朦朦胧胧的大月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喊，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听说要爸爸，陈嫂一阵心酸，孩子想爸爸了。这些年，孩子没有爸爸确实遭受不少苦。还乡团下乡为鬼子抓壮丁时，孩子爸不愿当伪军做汉奸，拼死不从，后被逼无奈，去找老村长，在老村长的引导下，为鬼子当伪军，不如参加新四军打鬼子。陈嫂决定连夜送丈夫去找革命队伍参加新四军。丈夫走后，还乡团天天来要人，弄得鸡犬不宁，他们将陈嫂吊在树上，问，你丈夫是不是跑了，去参加新四军了？陈嫂说，我丈夫生来胆小，你们找了他打了他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害得我们家的孩子天天闹着跟我要爸爸，他是被你们吓跑的，我要跟你们要人？你们还我丈夫！还乡团每次来，总是吓得孩子们哇哇大哭抱着陈嫂的腿要爸爸。后来，还乡团找不到人，也就不了了之了。

丈夫在革命队伍里干得很好，还当了干部，自己光荣地成了革命家属。听着孩子们睡熟的鼾声清晰而又均匀地飘荡，陈嫂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只有大年不断动了动身子，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

就在这时，听到门外有说话声，出门一看，是村长在跟一个人说话，并已到了门口。村长一看到陈嫂，就说，这就是陈嫂家，她叫陈嫂。陈嫂将她们领进屋，村长说，这是上面派来的王后载同志，是敌后武工队队长，就叫王队长吧！

王队长您好！

您好，陈嫂同志！刚才，村长将你和你家的情况都向我说了，以后的工作，还希望你支持。

没事的，有需要，尽管吩咐！

村长插话说，我们说的是大年，王队长要找一个搭档跟随他工作，我向他推荐了大年。

陈嫂说，这件事我同意，不知道大年，能不能胜任王队长的工作？正说着，大年从屋里走出来。陈嫂说，大年，我们正说你呢！

大年说，你们说的，我刚才在屋里都听到了。

陈嫂说，王队长找你，你同意吗？大年望望王队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王队长说，大年点头了，就算同意啦！好，同意了，就收拾收拾吧，马上跟我们一起走。说话中，从屋里走出一个女孩，陈嫂说，她叫大月，是我的女儿。接着，又走出一个孩子，陈嫂说，他叫二年。又走出一个孩子，陈嫂说，他叫三年。大年、大月、二年、三年。陈嫂家共四个孩子。大年今年十五岁。陈嫂说，大年像他爸爸。

大年换上衣服，粗粗洗了脸，就跟王队长、村长走了。

大年很晚才回来，以后，都是披星星出去，戴月亮归来。陈嫂也参加了妇女护村队，发现情况及时向王队长报告。

王队长从不住居民家，昼伏夜出，白天隐蔽，晚上巡逻，都是休息在野外，破窑洞、沟坎下、塘坝口、树林里都是他选择的地方。破窑洞是他刮风下雨天的避风港，也是他习武练功的地方，早上，他腿上和膀上绑上许多砖块跑步，跑完步，又打“五行八法拳”，大年看得发呆。王队长从不在同一个地方睡觉，非常谨慎，有时一天能换几个地方，夜晚换的地方更多。睡觉很简陋，背个草团到处跑，到了就地打个草铺就睡。王队长特别勇敢，常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活动。有一次晚上，大云山一带突然想起了枪炮声，整整响了一夜，第二天，马坝至东阳城到铜城镇的大路上，鬼子行军队伍频繁，情况异常。他隐藏到大路旁，说要抓个鬼子回来，问他们在搞什么鬼玩意？一个队伍过后，他从后面扑上去神不知鬼不觉逮了个鬼子扛到树林里，原来他们是集聚铜城镇，加强铜城镇的军事力量。鬼子很快发现他们的兵少了，到处寻找。王队长一看鬼子叽哩哇啦地来了，情急之下，他一拳载了鬼子，推进水里，很快扮成一个老太婆弯着身子贴着水面摸田螺。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黑袍，特像个老太婆。鬼子在堤埂上吵吵嚷嚷走过，就是没问他。事后才知道，王队长在各个地方都藏着很多备用东西。大年问过王队长，假设鬼子喊你这个“老太婆”怎么办？王队长笑着说，我凭怀里两把短枪，先干掉他们一排人，再跑。王队长说得轻描淡写，大年却几次伸了舌头。那天，天色擦黑的时候，陈嫂在菜园地里浇水，突然围沟外的树林里，出现擦火柴点香烟的情景，陈嫂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鬼火，紧忙收拾收拾就回家了。大年很晚才回到家，吃着母亲为他热的面饼，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大年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人，说他是做生意的猪贩子，迷路了要借个宿。陈嫂听到说话声，走出来说，什么人，这么晚了要借宿。来人看了一下陈嫂，低着声音说，老嫂子。没等他把话说完，陈嫂摆摆手，说，我是护村队的，我要把你们的事进行汇报，说着，就向大年打了手势，大年出去了。

大年很快带来了王队长，通过交流，王队长说，是自己人，是四支队的。听说，他们是奉命在大云山一带打游击，扰乱敌人军事部署，让他们打误会战，消耗鬼子进军铜城的军事力量。误会战成功后，撤退却给他们带来了困难，他们三人，其中，两人负了伤，还藏在树林里。怎么？陈嫂说，你说的树林里，是不是就是菜园地围沟外的树林？是的。好吧！陈嫂说，我知道了，你就把他们带来吧！

没过一会，他们七手八脚扶着伤员走过来了，一个伤了背部，一个伤了腿。陈嫂迎上前去，将他们扶进屋，为他们包扎伤口，他在妇女护村队里学过。过后，又为他们弄吃的，又为他们洗衣服，忙得陈嫂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下午，陈嫂突然听到有叮叮当当的银铃声响，不好，收马料的来了，还乡团人。陈嫂紧忙搬出泥缸里的麦子做出过筛的样子，说是为他们收马料做准备的。马料装进了袋里，赶马的车夫说是口渴，进屋找口水喝。他进了屋，看到门后站着两个端枪的人，随口就说，算了算了，不喝了。说完，回头赶着马车就走了。

当天晚上，王队长、村长、大年一起都来护送他们，为他们联系渡船，陈嫂为他准备了干粮，连夜送他们过三河，追随大部队去了。

三

攻打铜城镇的任务已经下达，就是具体时间还没有确定，是因为敌人的城防图还没有搞到。刚才据可靠消息说，时间就定在27日早晨6点，26日前必须搞到敌人城防图。现在离搞到城防图时间只有两天，城防图是个重要情报，接到任务后，王队长多次乔装打扮深入侦查，城内城外把守太严，尤其人员进出看管更严。摸掉几个岗哨，宰掉几个看守，对王队长来说不是多大难事，但王队长要的不是这些，那样会因小失大，弄得枪声四起，鬼子会更加加强防范。不仅使过去的误会战失去意义，事前所有的投入也将会前功尽弃。要从大局考虑，不能猛攻，不能蛮干，要智取。智取就是尽快为攻城部队搞到城防图。王队长问大年有没有熟悉城里的人，大年听母亲说过进城买洋油三爷帮忙的事。当他回家将这件事告诉母亲时，陈嫂竟然眼前一亮，说，这个任务交给我吧。那是上次到镇上买洋油，处买不到，正犯难时，碰上本家三爷路过，三爷在镇上洋行店里做事，通过他，很快买到了，洋行店紧靠南城门。陈嫂主动找到王队长，要求把这个任务交给她。王队长带她找当时区长戴凯，戴区长当面向她详细交代了具体任务和细节，并做了周密安排。陈嫂扮成一个卖花生瓜子香烟小生意人，裹着头巾挎着竹篮，走街串巷，来到镇南城门前，说是要进去买洋油，看守不让进，她就高声喊洋行店的人，说要买洋油，洋行店做事的三爷陈鹤山，听出是陈嫂的声音，知道陈嫂肯定有事，就走出来却故意说，什么人怎么不懂规矩，吵什么吵，难道不知道这两天风声紧，城门不让进呀！要买多少洋油，我给你买好送出来。说着就来到陈嫂面前，听陈嫂说明情况后，又高着嗓门说，买整桶洋油，那要到姚家洼找夏老板，你就说陈三爷说的，请他帮忙。

到了姚家洼，那里船只很多，都是敌人扣押的，任何人不得动用。陈嫂想，进镇用这样的船根本不行，太大了。只有用小脚划子，小脚划子方便，而且还隐蔽。小脚划子夏家有，于是，她找到夏老板，说洋行店的陈三爷叫来买洋油的，问她买多少，她说一桶。一桶3万淮南币，陈嫂讨价还价，可我只有2万，差1万，你帮我安排个小脚划子，带我到镇上借，夏老板对这笔生意很看重，尽管有些顾虑，但还是爽快地答应让人用小脚划子带她去借钱。

踩着小脚划子在水上行走，一路过了几个岗哨，都没人阻拦，后来，在一个叫范家营的私人码头靠了岸。

陈嫂上岸后，沿着三海小巷走过普济桥，往北走半里路的样子左拐，再走不到一里路，就到了叶家客栈，那里就是与地下党交通员高辉接头的地方，很顺利找到了高辉，高辉要她借一步说话，随后跟他来到了西门叶家堂表姐家，在叶家堂，高辉拿出情报，说要用针线缝在衣领里，陈嫂怕被搜出来，要求藏在头上发夹里，假如被发现，她会提前取出吞进肚里，这样安全些。情报就这样藏在陈嫂头上的发夹里。

取到情报返回时，傍晚的霞光染红了西天，河面上水天一色，陈嫂乘着小脚划子神采飞扬，迎着霞光，原路返回。小脚划子快速驶行，划出一路波纹，仿佛置身画中，美不胜收。到了夏家，还上钱，买了一桶洋油。一桶几十斤重的洋油，陈嫂扛在肩上，她要及时将情报和洋油交到戴区长手中，圆满完成党交给的光荣任务。

戴区长、王队长、大年他们早在这里等候了，随着天色的渐渐暗淡，他们有些焦急了。大年不断地出门张望，突然叫起来了，回来了，回来了，那是我妈妈。说着，就向着妈妈奔跑过去，接下陈嫂肩上的洋油，戴区长、王队长也都赶过来了。陈嫂将发夹里的情报取出交给了戴区长，戴区长、王队长立即向陈嫂行军礼致敬，一切要说的话，都在军礼中。

四

战斗准时打响，密集的枪炮声划破了铜城镇早晨的上空，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到傍晚才渐渐停息，此时，铜城镇城墙上传来欢呼声、雀跃声，庆祝铜城镇解放，五星红旗插在铜城镇的城墙上高高迎风飘扬。

过后的几天里，仍然沉浸在喜庆欢乐之中，一阵队伍走来，一阵队伍过去，来来去去，川流不息。后来，才知道，走来的是抗大八分校学员。他们是从汊涧镇张公铺迁移到铜城镇龙岗，龙岗从此成了抗大八分校所在地。

每天四面八方来龙岗看热闹的人很多，陈嫂这几天心里一直放不下，自从取情报回来，接着铜城战斗打响，一晃十多天过去了，大年一直没有回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去龙岗，她也随着人流来到龙岗，龙岗人确实很多，他们看当兵的学员队伍，一队一队的，整整齐齐走向训练场，训练场上杀声阵阵，有的嘴里喊“杀”，对着草人拼刺刀，有的列队跑步，喊“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有的列队站着，喊“向左转、向右转……”。

一个队伍前面站着的一个人，很像王队长，陈嫂走近一看，果真是王队长，王队长也看见了陈嫂，王队长走过来说，找大年的吧，过几天就回来了，攻打铜城后，我就到抗大八分校当教官了，大年也来了，领导已批准大年当号兵了，派他出去学习了。啥叫号兵？陈嫂问，号兵是干什么的？王队长说，号兵就是吹号的，学员早上要出操训练，就听他吹号，学员中午休息，也要听他吹号，晚上集合，同样听他吹号，反正，有事，都得听他吹号。陈嫂，你先别急，现在跟你也说不清楚，等他回来就知道了。这时，有人喊王教官，王队长回头望了望说，陈嫂，我该归队了。说着，就与陈嫂道了别。王队长走后，陈嫂的心也放下了。

四五天过后，这天早晨，真的传来滴滴哒，哒哒滴的鸣号声，陈嫂听了非常高兴，一定是大年吹的号，激动得她叫醒一个个睡熟的孩子，你们听，这号声是大年吹的。孩子们又都激动了，哥哥会吹号啰！哥哥会吹号啰！

晚上，大年回来了，穿一身新四军军装，腰里別一把铜号，在灯光下照得亮闪闪的。陈嫂越看越觉得大年长大了，像他爸爸。让大年哥哥给我们吹军号好不好？孩子们大声拥护说，好。大年取下号嘴，滴滴哒，哒哒滴地吹了起来，就像早晨的号声，孩子们听得手舞足蹈，欢声鼓舞。

听完号声，陈嫂扯了一块红布，扣在铜号上，说，这样喜庆。以后大年吹号，红布就在风中飘扬。

大年参军了。有一次，雨后，陈嫂去看大年，龙岗通往训练场的一段土路，泥泞不堪，很不好走。陈嫂想起大年说过，王队长在破窑洞腿上绑砖头的事，她有心跑去一看，那里还真有不少破碎砖头，她要用碎砖铺设那段土路，这样，学员们就不会受泥泞之苦了。想到这，她每天用竹篮挑砖头为训练场铺路，大年也来帮助运砖头。后来，学员们知道了，都来参与运砖头，他们来破窑洞，陈嫂就为他们送去面饼和茶水，陈嫂烙的面饼酥软，很好吃，学员们称叫“抗大饼”。路铺成了，学员们又称叫“抗大路”。

听大年说，这些天，一直都在忙着进行学员训练考核。考核完，学员就分赴各部队了，八分校可能要离开龙岗。陈嫂感觉大年要走了，一直在想，她要为八分校做些什么？当他把想法告诉护村队的姐妹们时，大家都是七嘴八舌，讨论来讨论去，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有人说，八分校院内红旗已经旧了，干脆，为抗大八分校绣一面红旗吧，这个主意好，大家齐声赞同。陈嫂精心缝制了一块红布做的红旗。一块去找村长，要村长在上面写上字让她们绣，村长想了想，就在红旗上写下“抗大抗大，越抗越大”八个大字。

这天早上，陈嫂没有听到军号声，过后，大家都在议论。很快有人传话说，抗大学员走了，他们走得悄悄的，离开时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龙岗人也不知道，早上起来一看，家家户户水缸担满水，屋里屋外整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陈嫂心想，还是慢了。说着，与护村队一起，带着绣好的红旗，来到龙岗，抗大八分校院内的红旗不见了。按照龙岗人说的方向，她们紧忙追赶，跑了很远的路，终究还是没能追赶到。

一年后，陈嫂接到通知，她去了一趟部队。陈嫂将孩子们安排在邻居家。

陈嫂回来时，门前站了很多人，他们表情沉默，陈嫂还是跟往常一样，一一跟大家打招呼，感谢乡亲们这些天对她孩子们的关照。人们在陈嫂家看到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儿子大年的两张烈士证。

五

陈嫂老了，腿脚不灵便了，人们都叫她陈奶奶。据说，陈奶奶常常一个人端坐在黑夜看深邃夜空里的星星。一次我去镇上办事，陈奶奶要我顺便到镇上民政部门帮她代取抚恤金。一位领导看到是陈奶奶的名字，就赞叹说，这位老奶奶不容易，一家出了双烈士。

回来后，听陈奶奶细说，我才知道了陈奶奶丈夫和大儿子的故事，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也询问了很多人，才知道当年陈奶奶丈夫和大儿子的所在部队是在山东攻打一个著名战役光荣牺牲的。

听人们说，亲人死后，都会化着头顶上一颗最明亮的星星，原来陈奶奶看星星，是想亲人时，看夜晚头顶上最明亮的两颗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