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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宏明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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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亲戚

简宏明

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还是孩子,那时家里来亲戚,对于孩子们来说,就是最高兴的事了。不仅吃到亲戚带来小糖果之类的零食,还能吃到家人招待亲戚时的好饭菜。等到了我们长大成人,学会招待亲戚的时候,才认知到亲戚的真正内涵。有的亲戚的举动,叫人一生难以忘记。

岳父

岳父。当初来我家,是我刚搬进新房子的日子,那正是秋香果红的季节,他在院里逛了逛,然后说,到了明年开春时,我给你院内栽棵红枣树。

新房是我当年刚上班时的一家企业自行集资共建的职工住宅小区。分两排连建房和一栋两层宿舍楼,整个小区驻扎有近30户人家。我们家的连建房有庭院。

我岳父说话算话,第二年春天,他真的带来一颗枣树苗栽在我家的庭院内。

小区里的人上下班都是成群结队的,一路上有说有笑很热闹,节假日或者是茶余饭后,三一伙五一群,无论围在哪家门前就可以谈话聊天。后来,厂里又给每家划分了菜地,下班时就更热闹了。每到傍晚,下班后的工人都在菜地里忙碌,有挖地的,有栽菜的,有浇水的。谁家缺个什么,可以互相借;谁家少个什么,可以串着用。有时连招呼都不用打,用完都很自觉地送还,特别是有几个年长的职工,他们常常在菜地里打起了劳动号子,十分有趣。大家相处在一块,非常融洽。

红枣树挂果了,熟了的红枣红彤彤的,在阳光照射下,十分耀眼。当我们把红枣树挂果的消息告诉我岳父时,岳父要我们不要关院门。然后就挂了电话。对岳父的话我开始不明就里,后来我理解了。菜地里的人在忙碌之余,都可以随意到我家院内摘红枣。一边吃枣,一边干活,说着笑着,其乐融融。

从此以后,我家的院门就不再上锁了。不久后,我因工作原因,离开了老家。离开时,也是将院门的钥匙放在了邻居家。

到了枣子红了的时候,邻居总是打来电话告诉我们回去摘红枣。孩子们听到消息,更是兴高采烈。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人就会喜气洋洋乘车回趟老家了。

一路上,窗外的秋野,仿佛就像万花筒,一会儿成片的金黄稻谷,一会儿村庄院落,一会儿城镇街道,一会儿果树丛林,一会儿库塘河坝等,不断变换着的景色,不停地从眼前略过来退过去的,弄得目不暇接。

快到家时,远远就能看到冒出院墙的红枣树,孩子们指着隐隐绿叶间显现着无数点点的红枣,高兴极了。看到了,我们看到红枣了。走近了只见一个个颗粒饱满的红枣密密麻麻坠得枝叶垂垂地弯曲着,高喊,今年红枣丰收了,摘红枣啰!快来摘红枣啰!枣树下很快就来了很多人,都来摘红枣,有站地上举起手摘的,有站凳上摘的,有拿竹竿敲的,有拽树枝摇的,反正都是来摘红枣的。我们都摘了很多红枣。回来后,一时吃不完,又都分送给了别人,每年如此。

后来,随着孩子们进城读书,许多邻居们纷纷离开了老家,院里的红枣树依然年年结着那么多的红枣。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一次,一个邻居家举办孩子婚礼,我们遇上了当年老家的邻居,是一对姓董的夫妻俩,他说起了几年前的一次回老家经历。

他说不知为什么,没有任何理由,就喊老婆上车,开车就回了老家,老婆问回来有什么事?他这才想起来,啥事没有。后来只好就这么看看。他说那天看了很多地方,围小区整个绕了一圈,也看了红枣树,不过,那时不是挂枣的季节,枣树上还没有红枣。看完后,又开车回去了。

现在想起来似乎可笑,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回去后打开老房子门看了看感到心里舒服些。其实,这位邻居的话,我能理解。过后,我也学着他,回了趟老家,回到家,只见一树的绿叶青枣。这次回家也是让我想了很多,想起岳父临终前说的话,那次我去看他,提起红枣树的事,他说,人到了新地方,一定要记住多栽树,有条件就多栽果树,栽树能让后人乘凉,栽果树能处新朋友。听了岳父的话,我想起当年搬进新房时,他老人家栽枣树的情景、门前聊天的情景、上下班路上的情景、种菜地打号子的情景、大家摘红枣的情景等一幕幕场景,又仿佛回到了眼前。

不过,真实的眼前,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尽管当年的老房子还在,但已物是人非,居住的人家不再是当年的熟悉面孔。这一抹抹思念,已隐隐成了牵扯不清的缕缕乡愁。

老家还在,院内的那棵红枣树还在,每次回老家摘红枣,总是牵引着我们去延伸想象,言不尽的乡愁,忘不了的乡情,已经成了我们无法排遣的思念和永远的深情守望。

投亲女人

有一年,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来我们家,母亲说是我们家亲戚。我们感到很意外。

那是冬天的傍晚,女子搀着一个瞎子来到我家,刚进门,我们就认出那个瞎子了。可那个女人却说,他们从三河北来,是来认亲的。母亲听了二话没说,就让他们暂住在我们家。那晚,那个女子与母亲一直谈了大半夜的话。

我父亲早年在连队当通信员,上面发给他一个草绿色通信包。一次出差乘车途中,遇见一名同姓的人,两人很谈得来,分别时,互相留下地址。

那时,农村水利治理条件还很落后,我们家属于高岗地区,遇上干旱年景,来年就会闹春荒。那一年,青黄不接,我们家没有粮食吃,父亲无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父亲的通信包里装的是大米。听母亲说,父亲去了三河北。

女人出来投亲,是那年发大水,家乡水灾严重。此时她父亲正病重,就告诉她说,三河南有投奔的亲戚。说完话,就闭上了眼睛。

此后,女子在寻亲途中。有天中午的时候,在一个村子尽头,遇见一个老太太搀着一个年轻人,拄棍捣捣戳戳的,行走十分缓慢。她上前一问,原来老人搀的是个算命瞎子。老太太看她无家可归,就叫跟他们一起走,老太太的话很诚意,女子就说,我是去三河南投亲的。说到名字,他们都说认得。原来,老太太和算命瞎子都是三河南人。他们是游走算命,老太太就是瞎子母亲。女子这才答应跟他们一起走了。一路上,女子洗衣做饭,样样事都能干,有时也帮老太太搀着瞎子走,看上去,就像一家人似的。

到了第三年冬天,那一夜下了场大雪,特别冷,住在一个破窑洞里的母亲,哮喘病发作,没到天亮就离开了人世。是她和瞎子安葬了母亲。过后,瞎子主动向她提出,要求回去认亲。

女子在我们家,常说老太太和瞎子的好。其实,瞎子家与我们家是邻村,并没有多远。女子和瞎子回去后,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仪式,不久就生了一个女儿,从此,我们两家人就走动不断了。

我总能感觉到,女子要找的亲人应该是比我们家更远的地方。因为她无意中说过,她们家紧靠大运河,是低洼地带,那年庄稼和房子被水淹没后,上面叫她们能投亲就投亲,不能投亲的,就组织他们乘大运河帆船去了南方。不知怎的,女子的话,一直使我放不下,难以忘记。

上世纪90年代,我在镇政府部门工作,为此事专门向全国各地写了三十多封信,结果都没有回音。

如今农村富裕了,女人也老了,她可算是儿孙满堂,生活过得很幸福了。

今年仲秋时节,我有幸参加了旅游苏州东太湖传统村落活动,其中观览的一个景点——南库村。当大巴车来到村口,车窗外一个简村路的牌子,使我眼前一亮。沿着简村路来到南库村,而且南库村的前身就叫简村。此时,我旁座是一位讲解员,我就把情况告诉了她。

过后,大家一起来到东太湖边,讲解员是个热心人,她从我身后叫我,并指着远方湖中的帆船对我说,那就是简村远帆。她的话一下子启发了我,使我又想起了女人,还有当年大运河里的远行船帆。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经历了无数岁月中的风霜雨雪,见证着历史风云的沧桑巨变。如今走进新时代,我想,女人心中的愿望,在不远的将来,一定将会实现的。

疯姨奶

我不知道疯姨奶那个年代是怎么疯掉的,至今都不知道。很多年过去了,只觉得有件事对不起她,一直在心里内疚。

我学龄前就见到疯姨奶了,不过,那时她弄得确实不像样子,有时到我家来,上身连件衣服都不穿,蓬头乱发,两手提着大腰裤子,没有裤带,成天赤着一双脚。坐在地上的时候,总会找根树枝什么的放嘴里咬嚼,同龄的孩子们见了让得远远的,起哄地喊她是疯子,我姨奶确实疯了,后来,见她的人都叫她疯子,时间长了,我们也习惯叫她疯姨奶了。

有人说我疯姨奶得的是一种“菜花疯”的病,我相信,因为疯姨奶来我家,大都是在春夏的时候,也就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她每次来,总会先问我父亲,她说是来找她姨侄的,很关心的样子。我父亲常常不在家,她很少见到我父亲,每次找不到我父亲,总是又叹气又自言自语,说她姨侄又不在家。有时说着说着就走了;有时在门前坐一会,从不肯进家门,就是请她进家,也是拿只凳子出来,在门外坐一会就走,不跟人说话,很自觉的样子。有一次,我父亲回来了,见她睡在我家门旁,我父亲找件我母亲的衣服盖在她身上,但就是叫不醒她,后来,一不注意,人却不见了,她将盖在身上的衣服放下,走了。她不仅不穿人家的衣服,也不吃人家的饭。嘴里总是说,是来看她姨侄的。

后来,我上学了。有一年菜花满野的时候,那是一个中午,我放学回来,远远看见门前站的就是我疯姨奶,她迎接我,一见面问过我父亲,随手递给我一块糖,叫我吃,我一看,就犹豫了,糖纸破了,流出来黏黏的糖汁,很难看,我真是不情愿拿那块糖,只见她不断地催我,吃,快吃。我怕她伤心,还是拿了,但一直抓在手里没有吃。我疯姨奶倒是很高兴的样子。我叫她等我妈回来做饭,就在这里吃饭,她没有回答我,笑着脸扬着手疯疯癫癫地走了。

妈妈回来,我告诉她,疯姨奶送我一块糖,妈妈叹口气,好像说,人都这个样子了,还总是想着别人。因为她关心我父亲,妈妈知道。

有一年暑假,是个下午,天气很热,我疯姨奶来了,她依然还是先问我父亲,然后问我母亲,我从工地里找回做工的母亲。原来,疯姨奶是来报丧的,我姨爹去世了。从话里能听出,我姨爹是溺水死的,她报完丧,主动拿瓢从缸里舀水喝,说,报丧人不吃饭喝口水也行(当地风俗,报丧人不能饿着肚子),妈妈留她吃饭,她说,来不及了,那天,她真的是来不及了。晚上,我父亲连晚去了疯姨奶家,听父亲说,我姨爹是挑化肥回来,到水塘里洗澡溺死的,也许是热身子遭冷水刺激了,抽筋溺死的。还听父亲说,姨爹死后,给疯姨奶丢下三个孩子。

这一年春天,学校做课间操,几个逃课间操的学生回来说,他们看见集市上一个女要饭的偷了人家做种子卖的山芋吃,被卖主逮住了。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不是我疯姨奶啊!我想去集市上看看,上课铃响了。一下课,我就向集市跑去。我没有看到疯姨奶,也没有看到卖山芋的人。我问人,他们好像还在议论,说,偷山芋的女人可能太饿了,拿了人家担上的山芋就吃,没想到,被抓住了,弄得很难堪。有人说,后来放了,她晃晃悠悠地走了,好像精神上有点不正常。我紧忙找了几处地方,没有找到女要饭的,也没有发现我疯姨奶。

放学回来,我就把这件事跟妈妈说了,妈妈说,哪能这么巧,我也不认为会这么巧,可我硬是要往疯姨奶那儿想,夜晚做梦也是这样,我后悔当时要请假不上那堂课直接去集市就好了,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太遗憾了。

不久,传来消息,说疯姨奶失踪了。后来,证实疯姨奶真的失踪了。对疯姨奶的失踪,我父亲非常痛心,当听我说了偷山芋这件事时,父亲流泪了。

如今,疯姨奶已经去世多年了。如果在天有灵,就是想告诉她,她的子女和后辈们都赶上了新时代,都生活得很好,他们都像她一样的善良和关心别人。现在,我想代表他们说一声,安息吧,我的疯姨奶!

我家这些亲戚身上,虽然表露出善良的骨感,但只是一束束微光。不过,微光可以发酵、辐射,其感应和教化作用可以直戳人心,给人痛感,催人奋进,使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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