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

我还是习惯从南入口去赶小城集，总觉着这样最为正式。当然，另外三个方向也各有一个。

譬如从东边进，也就是小城初中门前那条路。我在这里求学三年，哦不对，是四年，后来还复读了一年。就是那么巧，我入学那年，我的班主任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我成了他的第一届学生。我们对这里怀有一样的新奇。他喜欢把白色T恤扎进藏青色裤子里，走起路来，左手手指在颌下搓动，右手自然摆动，间或忽左忽右张望，步速稍快，脚下像装了根弹簧。每天清晨，他骑着一辆“小链合”，从东南方向的矿工人村驶来，进校转弯时划出一个流畅的弧线，像他的板书那样飘逸。第一批入团名单上原本没有我，后来他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拿给我一张表，这给了我一个惊喜。有时我还会想，因何把我候补了进来。第二年，省报举办抗洪征文，我投了稿，指导老师那栏，我自作主张写了他，不料获得二等奖，报上印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他读完报纸，又把我叫到办公室，奖励我一个精美的笔记本——这次，我给了他一个惊喜。

住在周庄、王庄、张庄的人，要从西面涌入。集市西口就是猪市，实际上也有牛、羊的交易。家里喂的母猪，每年都会下两窝，我常跟着大人到这里卖猪崽。这个集卖不完，下个集再来。庄稼人不缺猪草，除了种地，大都养上一两头猪，长成后卖个好价钱，过个好年。买猪人在猪群里扒拉来扒拉去，直至寻到一头中意的，伸出两只粗手，把猪崽掀个仰面朝天，再抓住左前腿和右后腿，一路小跑着抱去过秤处称重。小猪崽嗷嗷直叫，奶奶扭过头，用手掌抹了抹双眼。集市西部便是省界，常有外省老乡来赶集，虽一路之隔，乡音却迥异，“管管管”“中中中”，不同口音在集市上空交织，却有着彼此的默契与舒适。后来，我曾倾心一位白净的姑娘，无数次走过这条街，那些故事和叹息，早已沉于湖底。

东西街与南北街的交汇处，是集市的北入口，呈丁字状，但一旁有个窄窄的巷子，可以出入。坐北朝南是一排店面，多是当地人自己经营。稍往南，路西，庄上的老黑姥爷在这儿有个摊位，每回路过，他总在给人补锅底，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敲敲打打，身子前倾着，凳子的两条后腿悬在空中。在乡下，锅底用久了易被烧坏，可锅身和锅盖还是好的，换个锅底终究划算些。这门手艺是他祖上传下的，到他这儿，怕是最后一辈了——他的两个儿子都进了煤矿，小儿子和我同岁，有一次我还问他，“你咋不学补锅底？”他苦笑，“现在谁还补，都是直接买新的。”老黑姥爷有口福，他的摊位隔壁就是打煎包的，大圆锅盖一掀起，雾气升腾，张着嘴的煎包个个透着金黄，香味飘满整条街。一碗油茶，三五个煎包，很是解馋。

南口最喧闹，左右两侧的空地上，停满了乌泱泱的自行车。斜对面是一座大煤矿。清早，太阳刚露头，红彤彤的柔光打在连绵起伏的矿山上，像一幅刚着色的油画。我家住在南部，过了火车道再往北几百米就到集市口了。扎上车腿，挎着篮子、或揣个化肥袋子，人们开始赶集，走时须交上车牌，还有一毛钱寄存费。赶集是轻松的，常是个闲情，溜溜逛逛，也是在享受时光。也有三两结伴的小伙子，见着好看的姑娘一阵起哄，或调皮地打个口哨，害羞的小姑娘掩面加快了脚步，走进茫茫人群之中。逢上过年，爷爷通常要带上我赶好几个集，第一趟多是买春联的红纸和笔墨、锅碗瓢勺、烹煮大料这些，当然还要请一张灶老爷，年三十贴在灶台前；下一趟该是置办鸡鱼肉蛋，买到家宰杀、洗净后，挂在屋檐下，谁家挂得多，意味这一年收成好；最后一趟集，买来蔬菜，还有小炒备菜，那时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集，买少了不够用，买早了又容易搁坏。

采煤沉陷后，村庄搬离，小城集便不复存在了，小城初中也和镇中学合并。人们依然很怀念那个小城，怀念集市上的花花绿绿、熙熙攘攘，怀念校园里的朗朗读书声、追逐嬉闹声。许多次，我于高处远眺，湖面下仿佛倒影出旧时模样，是那么清晰。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议在安置区重开小城集，年轻人说镇上的遮阳农贸市场就在眼跟前，大大小小的超市数都数不过来，还有网购，多快。老人听后便不再多说什么。湖水奔流，日子飞走，有些适合重来，有些止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