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有

一

高中扩招以后，李山中学教室不够，将教师会议室改成了临时高中复读班教室。现在，教师例会都是在高一（1）班教室内举行。黑板下，讲台前，由几张课桌拼接而成，拿一长条蓝布铺上面，做成了像模像样的主席台，学校的头头脑脑都坐在这个蓝布桌上，背靠黑板，教师们则如学生一样，面朝黑板，在课桌上，各找座位坐下。

在后排靠北窗的那个课桌上，坐着数学教师李红有，大会小会中都是如此，李老师总是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学校领导在台前讲教育教学改革，讲评职称指标与动向，这是绝大部分教师最为重视的，每位教师都在记录着所要的条件，讲校园基本建设，还要布置一周的具体事务。

可李红有老师倒是好，仿佛都与他无关，这些都不是他要注意的事情。要么摊开学生的一摞数学作业本，在寻找作业中的错误，批字纠正，或者用红钢笔打勾勾，要么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集，眼睛始终注意在那些艰难的环节上，思考这些环节应该如何转化为课堂上的教学活动，从而有效帮助学生破解疑难环节？有时，在带来的草稿纸上写些什么，旁若无人一般。

在会议室里，同事们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什么，那怕是咬耳朵都没有过。领导要求年级组集体讨论，有时，不得不点名要他讲话，他往往用手挠挠头发，会飘起头皮屑，呶呶着嘴：“我没有意见，大家定了就行。”说完之后，又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了。他从不串门，从不在背后，针对某些事情议论什么，就是这么佛系的数学教师李红有。

但你不要认为李红有的这些表现是出于自卑，那就大错特错了。他可不是临时请来的代课教师，而是国家教师，1982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数学系的本科生，教高中数学，手里可是有绝活的人。本身就是1978年正儿八经考上的，数学基础知识扎实，还把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研究如何教好数学课上去，是李山中学高中数学教学上的一把能手，可他就是不与别人打交道。

校领导提起他来，没有不摇头的：“这个李红有，这有他的。行动似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不与人多说一句话。对他而言，一切只能公事公办。”

在李山中学里，这是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这么一位教师。可每当考虑选择班主任时，年级组长总是第一个会想起李红有——学生服他。其他班主任力所不逮的班，校长总是会亲自找到李红有：“某个班有几个刺头，某某老师驾驭不了，原班主任自己想要辞去，我要请你出任这个班的班主任。”李红有总是默默地点点头：“那好吧，我试一试，不行再换。”校长总是喜欢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就辛苦你了。这个班只有你能带好它！”

那么，这个默默无闻的李红有老师，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呢？

二

在这深山里的李山中学，别的老师做班主任，总是设法想要从班级学生中捞点油水，李红有老师做班主任纯粹是“赔钱买卖”，赔钱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1984年冬天，大冷来得早，山里齐膝盖深的雪到处都是，连续几个雾冻（方言，日夜零度以下而上冻）天，即使穿着厚厚的新棉袄，学生白天坐在班级中上课，由于不能自由活动，都会冷得牙齿发抖。这天晚上，在学生上晚自习课时，李老师到班级巡堂，看到李泽涛同学仅仅只穿了薄薄的旧夹袄，坐在课桌上自习，脸冻得发紫，手里的钢笔都难以握住，还在认真地翻着书，写作业。

李老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发现，恰似冰冻。李老师没有声张，立即走出教室门，踏着雪，到李山区供销社去找老宛，学校离供销社不远，是这个班上一个孩子的家长，如此，老宛肯定会给李老师的情面，破例晚上到营业柜台，给李老师拿了一套卫生衣（一种厚实的棉夹衣），九元八角。李老师立即踏雪而归，没有回自己的宿舍，直接到班上，找到李泽涛，拿出卫生衣，说是他父亲叫人带来的，赶紧加到身上。

副班长兼生活委员吴建华，有一次不小心，在吃早饭后，不知在哪里丢掉了学生交给他的二十余斤饭票，在食堂吃饭的学生无法订到午饭与晚饭。吴建华站在班级长廊里急着想哭，右手重重地撑在廊柱上。李老师知道后，忙带着自己的购粮本，立即让吴建华跟他一道去找炊事组长说：“高一（3）班生活委员吴建华丢了二十二斤饭票，我带他来与您说，粮票与买粮食的钱我来出。学生学习非常紧张，绝对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吴建华家里穷，无法出钱或粮食，将李老师的缺项补上。如此，李老师默默无闻地奉献出了学生的二十二斤饭票。

还有一次，学生贾正国没有很好地接受李老师的教育，用钱大手大脚，家离学校很远，也很穷，他竟敢在做生意的教师家属面上赊欠了一百零四元的东西，结果无法按时还这批款子，这位教师家属很厉害，把他的自行车给扣了，贾正国走投无路，只得找李老师，李老师没有去与同行扯皮，只得默默回屋轻轻地拿了一百元钱递给了贾正国，“我不宜出面，你自己去把车取回来，以后要好好读书。”经过这一件事以后，贾正国似乎变了一个人，从不敢大手大脚了，把心思放到了学习上。

1985春天，李山区医院来学校打“灰质脊髓炎”预防针，说是预防小儿麻痹症，其实这是医院与学校勾结，找着理由创收而已，人人都知道，这就给所有班主任都带来了很大麻烦，因为领导压制班主任，要他们负责从学生那里每人收三元人民币的疫苗费，由于大多数学生都凑不出来，李老师到班上，又无法向学生张口，就默默地自己掏了一百五十多元垫上，没问学生要一分钱。

李老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别人当班主任，都或多或少在学生那里捞点好处，而李红有老师，当任何一届班主任，都会让他贴老本。

三

旁人在李老师背后议论他，都称他是榆木疙瘩，脑子一根筋欠活络，不会稍作变通，娶的老婆也只是农村姑娘，连初中都没有读完，真是愧对自己过五关斩六将，考上重点大学的那份努力。在人们的眼光里，李老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的是，二零一一年，李有红老师的独生闺女李咏梅，就在李山中学读书，却被北京外国大学本科录取了，当时那一阵，是李山中学里的热门话题：一方面，李咏梅几乎成了各位班主任鼓励学生学习的鲜活榜样；另一方面，教师们也在探讨李红有夫妇，到底有什么帮助孩子学习的绝招？接着，又考上了本校硕士研究生，二零一八年，又取得在北外读博士的资格，二零二一年顺利地获得英语语言文学博士学位。

2021年，李咏梅二十六岁，在读博的三年时间里，她公开发表了十一篇论文，其中一篇CSSCI（南大核心）期刊，三篇核心期刊，她本来还希望在北外多待一年，以等待其他三篇论文的发表，而导师却催着她答辩。取得博士学位后，很快地经过安徽大学考查，入职安徽大学外语学院当老师。

消息传到李山中学，那些平时笑话李红有老师的同事或领导，无不感到震惊，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不钻营，不走动，不求人，不懂人情世故的榆木疙瘩，怎么就培养出了一个如此争气的女儿呢？

李咏梅要在安徽大学磬苑校区（合肥蜀山区）附近安家，2021年的房价特别贵，世茂翡翠首府的一套百平米的房，需要两百多万元人民币。李红有攒到今天，手头也不过才十来万元，想想也是，就一个人工作，要为家庭、为老人、为学生、为女儿，哪里不需要花钱？现在李老师才真正感觉到一个头两个大，他整宿整宿不能入睡。想着如何给可爱的女儿在世茂翡翠首府买一套房？

女儿劝他，不急着，先住安大学校教师宿舍，等谈男朋友后，才考虑买房。可李老师不肯将就，李咏梅是他唯一的女儿，他要为她备一套房作为嫁妆，就像当年给李泽涛买卫生衣时一样的心情，她要给孩子攒足底气。因此，在李老师的心里，这套房非买不可，很长一段时间，他眉头始终打着一个大大的结。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没有为自己的清高，为在学生需要用钱时的挥金如土，感到过后悔。

思来想去，一辈子都没有求过人的李红有老师，这次为了给女儿买房，夜不能寐，思虑过度，几天下来，整个嘴唇都燎成了火泡，稍一触碰，就流血不止，这件事可真是难倒他了。现在，他不得不低头求人。那天晚上，在他1985年带的这一届毕业班微信群里，讲出了自己目前希望给女儿买套房的处境。发完了消息后，他松一口气，知道向他人借钱，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何况还是这么大数字的一笔钱呢？心想，这是没有多大指望的事情，于是他关了手机，开始批改数学作业，为明天上课做准备。

第二天早上，李老师还没有起床，正在为李红有准备早餐的妻子手机铃响了。她接了电话，是找李老师的，妻子轻轻地唤醒了李老师，把手机递给了他，只听得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了1985年这一届班长李欣云的声音：“李老师，我是李欣云，昨天晚上你在群里发的消息，我们都看到了，大家商量了一下，我们八名同学为您准备了一百一十万元人民币，钱已经集中在我这里了，你给我一张银行卡号，最好是农行卡号。”李欣云显然有些激动，话说得语速挺快。

李老师与师娘俩怔怔地楞在那里，他左手不自觉地摸着自己中山装颈下的第二课纽扣，师娘却在微微地笑着说：“你的学生真可靠！”这是他俩根本没有想到事情。李老师回答李欣云：“欣云，这……这怎么使得，我……我只是在微信群里随口这么一说，你们就当真了……”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颤，右手紧紧攥着手机的边框，指节因为使力，变得有些发白。“你们在外面做生意，或凭技术，挣钱都不容易，也肯定存在着很大压力，这个钱我……我不能收，真不能收。”

“老师，您就别再推了，”李欣云笑着接过话，“当年您给我们学生垫付打预防针、添置衣服、拿钱赎自行车费用的时候，我们这批学生从没有与您客气过！这点钱是我们几名同学的心意，您就拿着给咏梅妹妹买房，就当是……就当您帮我们圆了您过去对学生那种情分的梦。”

李老师在电话的这一头，沉默了一段时间，心里应该翻江倒海。还是李欣云打破沉默，话却说得很软：“您对于我们，没有当时的方方面面付出，就不会有我们的今天，是您默默地教会了我们这些做技术的人，专注于一点，把一切都丢下，让我们有了在社会上的立足之基。这点钱，您先拿着应激，算是我们借给您的，什么时候宽裕了，您还给我们，就别再跟我们客气了。”

后来，我遇到了采访李欣云的机会，从中了解到：当年那个在寒冬里晚自习冻得发抖的李泽涛，当时在IT行业里做得风生水起，年工资收入，就可以达到五十万，他一个人拿了五十五万。我问李欣云：“从1985年到2021年，三十六年过去了，到现在你们为什么还能如此心齐，只要你振臂一呼，那么多经济宽裕的同学，都及时响应呢？”

李欣云的回答掷地有声：“李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他的学生，都十分清楚，他要是没有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那怕还有一点办法，是绝对不会向我们这些学生开口求助的！你想，我们在读书时，他为我们同学付出了多少，把一切可能对他今后有利的，但却可能不利于我们发展的事情，都谢绝了，到这时候，他绝对地求不了其他人，也绝不想求其他人。如果我们再不帮他，那还有谁来帮他呢？”

四

李欣云的话，我无法忘怀。促使我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尊重，关爱等，都是互相的，双向奔扑的，李老师与学生之间形成的这种默契，听来真的让人动容。反观我们这些平时在体制内信守规训：重人际关系者，聚餐、聊天、请领导等，确实可能是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占人便宜者，为了蝇头小利便锱铢必究，巧立名目，例如，班级春秋游，迎新年晚会等，多收学生钱的老师，特别是班主任，在真遇到困难时，想跟已经毕业的学生借钱，可能会一分钱都借不到。与李红有老师对比起来，实在是讽刺。

前几天，我们几个闺蜜相逢，李红有老师总是离不开的议论话题，有人几乎一开口就说：“他那样的臭脾气，不上进，不为自己作长久打算，连学校催促他报职称都拒绝，导致工资那么低，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哪个愿意嫁给这样没有前途的人呢？”另一人接着说：“也就是那个没有什么文化的黄脸婆愿意嫁他。你看，他的老婆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无法添置。”

我说：“我不认同你们的观点，你们只看问题的表面，他老婆确实没有读多少书，但是，书读得多在平时过日子中，并不是十分重要的，人家整天在家里收拾，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明窗净几，李红有办公者上的书本整理得整整齐齐，对于女儿尤其有价值，平时连重话都不说，只是想方设法平衡女儿的营养，让女儿把所有时间都用到学习上去。再者，从不多人半句话，日子过得心静如水，从从容容，整个大小家庭一点内耗都没有，这该有多好啊！我们这些见面就八卦的人，能比得上吗？”

一个有点刻薄的闺蜜，忍不住打断了我的话：“你说，李红有这么好，你那时为什么不嫁他？”

我毫不客气地回答她说：“你看，现在人家日子过得比谁家都踏实，女儿还这么出息，我们的孩子为了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去求爹爹拜奶奶，请客吃饭送礼，点头哈腰奉承，孩子到了单位还听人摆布，只能做些杂事。你看人家李咏梅，一入职就是正正规规的211工程大学教师。我不隐瞒自己，跟你们说，三十年前，要是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我就找李红有，嫁给他！”

几个闺蜜都笑我瞎说。可我心里知道，我说的却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