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昆的头像

张昆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10/17
分享

从钢笔到键盘

在我书桌抽屉里,至今还躺着当年用过的半本300字方格稿纸,纸页已微微泛黄,残存着几处钢笔洇开的淡蓝墨迹。有时,钢笔尖力透纸背,留在下页上的尖痕,历历在目。书桌笔筒里的英雄牌钢笔,对称形的两块笔尖之间,留下了小小缝隙。握在右手里,仍能摸到几十年间被我的指腹反复摩挲出的温润感,在中指第二关节处,直到今天,还留着那个难以褪去的茧子,这种温润感与中指上的茧子是吻合的。现在偶尔握着钢笔在这半本残存稿纸上写字时,手臂还似乎会觉得有酸胀感。

一

2004年以前,在边远偏僻山区的砖桥中学,没有碰过微机键盘。我认定,用钢笔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的文字,才是教育教学“文章”,而微机敲出的东西,总有一种虚无感觉。我教初中数学,从写备课教案,到写教研心得,再到学写教育教学论文,一本稿纸平铺在办公桌上,顺着方格的自然顺序,钢笔笔尖从左向右慢慢滑过,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落在方格里。

在修改纸质稿件时,不能大变动,在稿纸天头地脚与左右两侧空白处,补上或调换更为妥帖的表达内容,然后,画一条斜线,把修改的内容放到稿纸上相应位置。在那些年头里,《中学教研(数学)》《中学生数理化》《安徽教育科研》《数学大世界》等样刊,通过邮局一封一封地寄到边远山区砖桥中学传达室,五十余篇教育教学论文,全是用这支英雄牌钢笔一字一句写出来的。

深山的夜晚格外安静,在25瓦白炽灯下,稿纸平铺在办公桌上,手握钢笔在稿纸上驰骋,坐姿、动作、身子与桌椅的配合,笔尖在稿纸上磨出的沙沙声,似乎是在随着我的血脉一起跳动。用钢笔在稿纸上写字是我心灵的一场盛宴——绘画、歌剧、诗、哲学、宇宙之舞,天地间美好的东西,都随着我写字时的一笔一画,落在稿纸上。

二

连续三年报考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科学学院“代数表示论”方向研究生失败后,我改考北京师范大学的教育硕士——学科教学(数学)的研究方向,终于被录取。2004年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院安排教育硕士宿舍,是随着学生报到时先后次序,居住某一间宿舍的。

我的宿舍是大运村16栋12楼1202室。每天下午上完课后,我从北师大北门出发,穿过北太平庄,途经蓟门桥,大约用四十五分钟,步行到宿舍。室友每天看我的台灯直亮到深夜,还伏在床下的桌上写字,觉得非常辛苦,劝我赶紧买台二手微机练习键盘,并强调说,像我这年龄,如果再不用微机,不久的将来要被时代落下。

我客气应对室友的善意劝慰,在心里没有当一回事——连《数学通报》《中学数学教学参考》,我靠这支笔写在稿纸上的文字都投中过,哪里就一定要用到微机呢?但不久后,导师曹一鸣先生明确要求所有研究生,毕业论文必须用微机完成,不用电子版提交论文终稿,不允许答辩。我才抱着一丝无奈,兜里揣着在北京做家教赚来的五百块钱,拉着刘海一起去中关村二手微机市场。

那台旧微机抱到宿舍时,外壳上还带着淡淡的灰尘,发出微弱的电子元件气味。从最基础的指法练起,习惯了使用钢笔的手指,起初落在键盘上总显得有些僵硬、生涩、不听使唤,仿佛每一个按键都在与我闹别扭。有时,正确地按一个键,需要想半天,有时,错误地使用其他手指按下了某个键,就不得不把写到微机屏幕的那个字删去,重新换成正确的手指敲击键盘上的那个键。写一篇五千字文章,用钢笔大约五天完成,用微机却至少需要半个月。

然而我学习键盘打字,是有一定的便利与基础的。

宿舍里,我虚岁四十,七位同学都是三十岁以下不同学科教师。他们每个人都有操作键盘经验,因此,当我对键盘标识或指法不明白的时候,能随时请教他们。

启蒙老师张业胜先生,是全一位能小学教师,当时带复式班——三个年级共聚一堂,我的语文、数学与音乐三门学科,都是他上课,他还依然显得从容不迫。从一年级起,直到五年级毕业,我们一直由他上课。张老师普通话标准,汉语拼音教得好。在选择使用五笔输入法还是拼音输入法时,刘海建议我用后者,这台微机具有记忆功能,拼音输入法用起来十分便捷。

刘海是鄂尔多斯市一所高级中学信息技术教师,正在管理他们学校的微机房,对于微机十分熟悉,他主动承担辅导我的任务。他购来一张微机键盘指法光碟,告诫我不要胡乱操作,要绝对按照光碟里那位年轻漂亮女教师的敲击技法,用不同手指对应地触碰不同按键,不要有丝毫误差。我得到最为严苛、专业的训练。

学习操作时,这样的指法技能进步缓慢,但手指训练成稳定的操作动作以后,打字速度非常稳定。在一年多时间后,我输入了大约三十万字,包括十四篇教育教学论文,其中四篇发表了。我用微机主要写作教育教学论文,长时间与文字、符号、公式打交道,通过键盘打出来的字比七位同学中的谁都多。一年下来,在我们宿舍里,我的打字速度反而是最快的。

在《中学数学教学参考》杂志上,2005年发表的《平面几何知识进入课程标准的新视角》,就是第一次全程微机打字的,从初稿、到定稿、再到满足编辑要求的修改稿,花去大约十九天时间。当敲完按编辑要求修改的最后一个句号时,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发现曾经在稿纸上修改的麻烦——需要涂来改去,有时甚至要将文章重新抄在稿纸上三四遍。在微机上改,就轻松得多了。

后来攻读课程与教学论博士,键盘成了我的“钢笔”。从2011年开始,一篇篇论文顺着我的指尖落在屏幕上,到2025年退休时,发表了两百余篇教育教学论文,其中数十篇被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全文收录,2024年,意外地成为知网高被引1%的作者。

当年打字速度快于室友时,他们说我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是“论文高产作者”。从前用钢笔在稿纸上写字,光是调整一组稍微复杂的数学公式,要打草稿,然后誊写到稿纸上,一不小心,就要重新誊写,往往需要多次反复,就得花半天时间。现在敲在键盘上的数学符号,这些内容就会记忆在微机里,可以一用再用,调整与修改过程,十来分钟就搞定。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打磨思想、萌生观念、修改逻辑。写作时间一下子宽裕了,写作天地也一下子广阔了。

三

退休后,转向了教育叙事,使用笔记本电脑,离开了Word或WPS书写软件的公式编辑器。无须对着数学课程标准的语句抠细节,不再为一组图形图表反复调整,或反复演算数据,只需写汉字和标点符号,打字速度再一次加快。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江淮之间圩区的风、小学时张业胜老师纠正我严重口吃的缺陷、讲台上磨毛了的粉笔头、在小学读书时,因为犯了这样那样的校规、被老师当场教育的真实情景,在键盘上顺着指尖不间断流出来。没有格式要求,没有发表指标,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声音。

有时,还会用那支旧钢笔,在剩下的那半本旧稿纸上写上几行,满足对钢笔与稿纸的崇拜心理。笔尖划过纸面上的沙沙声,依然悦耳、亲切,可每当想写几千字的文章时,绝不再用钢笔与稿纸。现在,再也不会觉得,只有钢笔与稿纸的写作才叫“实在”。钢笔与键盘这两种写作工具不是对立的,而是我用了三十多年时间,先后握住了在两个不同时代里,最为适合自己写字的那支“笔”。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