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意义上,我能回忆起来的跟母亲相处的时光并不多,我小时候是姥姥一直带着,等到上学年纪了,才到城里跟母亲住在一起,那时候母亲生意忙,父亲也要上班,所以姥姥还是一直照顾我们的生活起居了。好像是一直到3、4年级,不知道什么原因,姥姥就回去了。母亲就边做生意边照顾我们。后来我上了初中母亲就病了,没等我初中毕业,母亲就去世了。但这不长的记忆里却有很多很多的对不起。
母亲没有生病前,每天早上去批发商那里根据清单买一大箱子药,她就坐大巴去下面的乡镇送药,晚上就坐着大巴车回来,中午顾不上吃饭,就让我去给她买饭。十字路口的凉皮可好吃了,还得排队呢,但是要一块五呢,太贵了我可不舍得吃,就给母亲买了凉皮,匆匆跑回递给大巴车上的母亲。后来我把这件事儿说给父亲听,他说我买凉皮怎么行呢,不顶饿,在车上跑车也不方便吃的。我后来就一直在想,那天母亲到底是怎么吃的呀,甚至记不得我递给母亲的凉皮里有没有筷子。
后来我上大学,在校门口吃米线,有一个中年妇女走进店里来,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素粉,问老板能不能给电动车充电,老板同意了。看到她我就想起了我的母亲,不希望被人看不起,但也只舍得买一份素粉,感谢老板的善意,彷佛时空里我没有照顾好的母亲也被世人的善意关照着。
记得母亲刚做完手术,有一天,家里煤球炉灭了,我去邻居家借火给母亲煮面,因为不好意思在邻居家待太久,等火开了就下火煮面条的,等开了就拿着锅回来了。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天的面条没煮熟。还有一次去超市买菜,丹尼斯的菜总是特价,我就骑着自行车去丹尼斯了,路上回来的时候路边卖甜瓜,我还买了三个甜瓜。母亲说我出去太久了,都耽误做午饭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去超市还要上楼下楼,骑车来回都得一个多小时的。还有一次,过年父亲母亲带我们去走山里走亲戚,那个亲戚在山里面,母亲当时还带了药,顺便送药了。母亲生前的生意就是卖药,从批发商那里买来药品,再卖到村子镇子的诊所里。当时还有爸爸的朋友和我们一起了。到了晚上的时候,我们从那个亲戚家里走出来,爸爸妈妈在桥上吵架了,妈妈把药扔得到处都是,躺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慌忙去捡药,父亲责备我说,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有去扶母亲,管药做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还是会记得当时吵架的原因,是因为母亲觉得这么晚了,还有爸爸的朋友,我们应该一起吃个晚饭了,不然过于招待不周,但是父亲却不愿意过多打扰亲戚,就出来了。
后来母亲病重了的时候,父亲每顿会给母亲炖个鸡腿,买个上烩菜,希望母亲补充一些营养了。有一天,我实在是太馋了,就掀开盖子,吃一点点,吃一点点,总觉得没有吃多少,但后来母亲有一次说起来,说我基本上要把那个吃光了,但是她并没有告诉父亲,怕父亲责备我。
后来转移到了骨髓,去北京的医院做了化疗,给脊柱打了钢钉。母亲第一次从北京化疗回来,本子上抄满了在医院的电视上看到的科普知识,讲给我听,左脑管右手,右手管左脑之类的。我不耐烦的说,这些我都知道了。后来母亲再也没有打开她的本子念过上面的东西,也不知道后来她还记吗?有一天,母亲在屋子做康复训练,我在外面看电视,母亲突然摔倒了,我慌忙去屋子扶母亲,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在屋子里陪着我,你知不知道我身体里打的钢钉特别贵,摔坏了就白打了。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看电视,是坐在外面的屋子里,坐得离电视很近很近,快要钻进电视里去了。
等到母亲只能躺着的时候,就回老家了。我记得有一天,就在偏屋,我突发奇想,给母亲按摩按摩腿,母亲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那个下午,我不停地实验,按脚底,按腿,把母亲的腿立起来,让母亲自己试着操控下,终于天慢慢暗了下来,最后发现确实动不了了。后来母亲再喊我给她按按腿的时候,我就拒绝了,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用。当时,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一天晚上要给母亲拌凉菜,我就去院子里摘了一个肚子大大的黄瓜,我觉得这种的吃起来有嚼劲。后来母亲告诉我,这种太老了,肚子里都是籽。
母亲病了住回了老家,父亲请假在家照顾她。而我和妹妹还要上学,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一了。父亲就让我和妹妹一起住城里。之前也有找过家里亲戚来照顾我们,但是表姐嫌城市里太过吵闹,住了一个礼拜说什么都不肯再住了。那是暑假过去的秋天,家里还有蚊子,睡前我在窗台的蚊香架上放了半截蚊香,睡着睡着屋里突然特别热,着火了。我和妹妹赶紧扑火,我拿手边儿的棍子打火苗,妹妹说,着火了不是应该泼水吗。我说对,就赶紧端着盆子接水浇水了。最后火势灭了,被子褥子床板都烧着了一些。后来父亲说,遇到着火要赶紧跑喊大人。是呀,当时怎么也不知道怕呢,就想着赶紧灭火,要不是妹妹提醒,我都想不起来用水呢。后来想应该是蚊香灰掉在了床上。这下我们彻底不能两个人在城里住了,就开始了每天骑很久很久的车去学校再骑很久很久的车回来,我现在查了下,单程11公里,大概需要半小时吧。
有一天正上学呢,老师说家里人让我回去了,是大伯家的哥哥开车来接我和姐姐妹妹,说是母亲严重了,我们到了家,站在院子里就喊妈妈,进屋看到,母亲还好好在床上躺着了。说是刚刚紧急抢救了。现在又恢复些了。
后来又有一天早上,我按照惯例走之前去母亲屋里说一声,我上学去了呀,那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母亲屋里仅开了昏黄的灯,父亲坐在母亲的床边,母亲还在睡觉。后来我总是想不起来那天到底有没有跟母亲打招呼,甚至于是不是因为天还没亮屋子都没进就直接骑车出了门。
让我认真回忆除了这些对不起之外的相处回忆,一次是我要开学了,还在姥姥家,母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我赶紧往学校去,我坐在母亲的后座上,看着母亲拱起了腰。但神奇的记忆是,我自己到了校门口,发现学校说推迟一天开学,我回到家,母亲在屋里睡回笼觉呢。为啥母亲不是直接送我去学校呢?想不起来了,说不定是记错了,不是一天的事儿呢。还有一次,是我调皮站到了路边停着的电动车上面,电动车突然倒了,母亲立马拉起我,冲着路边停车的人大喊车是怎么停的,把孩子给砸伤了。当时还在心里想,明明是自己理亏,但母亲却这么理直气壮。
剩下的都是小小的我,现在的我,站在过去,站在现在,发自内心的觉得母亲的不容易。母亲生病之后唯一一次去澡堂,因为乳腺癌割去了乳房,她用毛巾搭在肩膀上。后来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在澡堂里遇到了一个剃光了头发,毛巾搭在肩膀上的人,就想到了我的母亲。她没有朋友,有三个女儿。等我成为了大人我才知道,大人其实都没什么朋友的。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才知道孩子能长大还是很不容易的。
如果能够弥补,除了这些过去的片段,希望自己能做得再好一点,我希望我能成为母亲的朋友,能看懂她当年除了不容易,更多的是多么了不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想必她是聪明的、勇敢的、勤劳的、智慧的,足够我一生学习。然后发自内心的赞美她,学习她,成长为她。尽管我如今不知不觉过起了母亲曾经的生活,却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一些人生思考题目会问,如果回到过去你会做什么。母亲的去世,于我而言,即使回到过去,也感觉像是一道解不开的题,不知道怎么破解。我希望用自己的人生走出谜题,去找到答案,去告诉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