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组诗）

● 跨年

钟摆把年轮

折成一纸摆渡

火焰在雪野

犁出光的脐带

看——

星群拧动发条

校准

冰层下

春水的韵脚

● 悬映

冰粒卡在旧窗棂　将坠未坠

融化于你抬眼漾开的秋水

已蓄满未坠的星

信纸洇开未焚的蓝

灼烫

你垂眸读信的侧晦

流星纷如敕令　奔赴逝川

唯两粒悖逆的燧石钉于河畔

恰似银河断处

牵牛与织女

——而河床暗涌

任光年溃散　时间遁入黑洞

我们錾刻

对视的锋芒

悬于这一寸赦免之地

当绞索松开

无垠铺开

相望　便成

不肯坠落的

悬瞳

● 风

柔时

怂恿炊烟洇染暮色

怒时

令群山碾动惊雷

静时

悬停于鹰隼的翅翎

——那根抖落的绒羽

成为大地遗嘱边注的墨滴

一管透亮的笔锋

在空旷里

书写往复的谜语

王朝

或

沙粒

在你旋涡中

匀速沉浮

你辨读碑铭——

星辰与尘屑

以飘零之姿

称量永恒之轻

而风继续

翻动

断层间

未署名的年代

● 雪

翅尖旋起苇烟——

穹苍向瘦色倾斜

蝶影驮碎节气

触地前，忽然松开

骨中云

碾作鳞的慢

一帧，一帧，渗进

大地

● 一杆秤

父亲那根脊梁

在田埂上，錾下

一生

老了，腰

缓缓地塌下去

沉进黄昏

弯成一杆

称量谷粒与霜雪的

秤

● 归途

脐带剪断时

路，已在初啼里延展

缓行人数草叶垂星

奔逐者把地名烙入骨痕

总有几粒光忽然沉落——

那是旅人

向长夜赎回自己的影子

月台永远少一张票根

待月色漫过石阶

所有姓名

将按初雪降临的秩序

在江河拍岸声里

重归胎动

● 缝合

楼林咬碎蛙声

沥青漫向远方

夕光垂落

晚风，递出针线——

以万顷稻芒

缝合新鲜的钢骨创口

● 夜扫

咽下糜烂的每个黄昏

站成子夜剥落的碑影

荧光与萤火

在扫帚摇曳声里

相认

任倾倒的黑色翻涌——

片片黄叶挣出枝桠的牵绊

正贴着佝偻的脊线

一节节

叩响

干干净净的

黎明

● 中元帖：萤接幡影

野地尽头，压着一丘荒茔

无人认领的寒衣与纸马

在风里，白着

竟有流萤聚于冢侧

夜夜浮起

将晚风中

愈飘愈淡的

幡影

轻轻

接住

● 一夜，便是一生

芦苇接住天边的雪

我们接住人间的雪

发梢积着相同的皎洁——

一夜，便是一生

胸口悬着的那场

始终不肯落下

我将春天种在呼吸里

种一片永远飘旋的悸动

怕只怕

轻轻一呵

令千里之外的你

鬓边，悄悄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