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志华
甄浪的老婆水杏在南方一家电子厂打工,已是第三个年头。他守着老家空荡荡的二层楼,白天在工地搬砖扛水泥,晚上回家,电视机从早响到晚,也压不住心里那股霉味儿。六岁的女儿妞妞总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每次都说:“快了,等妈妈挣够钱。”
水杏最近总说加班,视频里的笑越来越像贴在脸上的纸,轻轻一碰就会掉。
那晚工头结了工钱,几个工友非要拉他喝一场。劣质白酒烧着喉咙,劝酒声一浪高过一浪。“嫂子不在家,兄弟你得自己找点乐子!”不知谁喊了一句,甄浪脑袋里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啪”地断了——断裂声里,还混着水杏昨天视频时那句“太累了,明天再说”的疲惫。
他记不清是怎么走进那条巷子的。霓虹灯的光晕化在水洼里,像一摊无法凝固的油彩。推开宾馆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着廉价香薰和烟味的暖风扑上来,裹住了他。
走廊尽头那间房,灯光暗得发红,墙上的劣质壁画里,牡丹开得过分艳丽。甄浪脚步虚浮,酒精混着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轰地冲上头顶。他踉跄着扑向那团模糊的身影,手刚碰到对方温热的肩膀——
那张他每天在视频里看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水杏?!”
塑料杯“哐当”掉在地上。水杏嘴唇哆嗦着,想抓件外套遮住身上那件亮闪闪的吊带裙,手却抖得不听使唤。
“你……你咋在这儿?”甄浪声音劈了岔。
“这话该我问你!”水杏的尖叫刺穿了房间的沉闷,哭腔里裹着委屈,“厂里倒了,我辗转大半个月才回县城,钱没拿到,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
空气里的香薰味突然变得呛人。两人盯着对方,像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接下来的几秒钟,房间里只剩下隔壁电视广告模糊的欢快声。沉默炸开时,碎片扎进了每一寸皮肉。
“我在外边累死累活,你就这么对我?!”
“装什么装!”甄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妞妞天天晚上喊妈妈,你就在这儿当妈?!”
水杏像被打了一拳,身子晃了晃。
骂声越来越脏,越来越碎,最后碎成了玻璃碴在红色灯光里乱溅。他砸了烟灰缸,她掀翻了椅子。两个在视频里只敢说“家里挺好”的人,此刻把最难听的话都掏出来,砸向对方。
警察来时,甄浪的衬衫扣子掉了两颗,水杏的头发散了一脸。两人被分开带上车时,还在朝对方吐唾沫。
拘留所会见室的铁窗把上午的光切成一条条。光条落在他手背上,像一道一道的疤——他想起水杏手腕上也有道类似的疤,是以前在厂里被机器划的,妞妞当时对着手机喊:“妈妈不疼,妞妞吹吹。”
他们隔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坐着,谁也没抬头。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跳一下,就踩碎一点什么:水杏离家那年,妞妞哭喊着被奶奶抱走;他感冒时,妞妞学着视频里妈妈的样子给他盖被子……
现在什么都没了。
铁窗外的天,灰得没有一丝缝隙。就像他们谁也没说,但都知道——有些东西,从她坐上南下火车的那天,从他第一次对着空屋子喝闷酒的那晚,就已经开始碎了。
墙上的秒针还在跳,一下,又一下。
它只管跳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