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驿站（组诗）

●故园的一抔乡土

一抔乡土，离了田垄，还焐着墒气的暖、麦茬的硬

一抔乡土，望云卷云舒：从不肯洗掉

胎里浸透的泥腥。决不肯和

城里的洋灰，搅成一滩！

一抔乡土，摊开龟裂的掌心。年轮的沟壑里

压着犁印、闲话、车马尘

一抔乡土，通身都是根须。却比青石

更闷声，比炊烟更认门，比井台更牵心

一抔乡土，卡在异乡的鞋底，硌穿了

望乡的梦

一抔乡土，收进贴身袄兜，只为捂着走丢的田埂

和祖宗坟头的草青

●乡村物语

认命的乡村，一生都懂得沉入

恰如田埂将骨血许给犁铧

炊烟将漂泊还给屋脊

谷穗将金黄托付镰刀

蛙鸣将喧闹押入暮色

稻草人将呼吸借与飞雀

偶尔，也像野草

在燧石的锋棱

埋下燎原的火

●烟火志

张三的烤架，簌落火星，

李四的油锅，正捞起金黄。

王二麻子手一扬，

孜然烫穿了整条巷子。

婆婆的醋坛子，腌软了岁月，

公公的酒壶，镇着半壶踉跄的北风。

儿媳刀尖那抹红云掠过，

灶台便绽开噼啪的响。

这口锅啊，咕嘟着人间温情——

你添干柴，我勾薄芡。

咸的淡的，在白汽里扭成秧歌，

揭盖时，满屋都是

暖亮的香。

●大雪

我在朔风中行走

雪向肩头倾倒时间的盐——

先人们沉睡于厚土深处：

一场提前落尽的、更浩荡的大雪。

而我是春信的守碑人

用脚印丈量冰封的纪年，

拓印碑文斑驳模糊的箴言

——雪落如镌墨，洇开岁月的留白。

直到某日，寒枝低垂——

我也终将融成一片

向泥土归还寂静的雪。

●雪盐

霰粒抓一把碎盐

撒向人间

揉进大地皴裂的伤口

大地攥着一张

被盐反复腌透的契纸

字字钉进骨缝里签押——

就这样，种一茬的苦，抵三冬的寒

它终年不语

只在沉默深处

压着几代人

灶膛里未冷的余烬

●城市无雪

当祖母的霜鬓 被秋草轻轻合拢

四季 就再寻不到落雪的凭证

今冬，故里捎来信纸微皱

才惊觉，二十余年的冷暖光阴里

我始终是 攥着异乡票根的赶路人

雪啊，你不肯赴这尘世的约——

是在等我 先抖落半生跋涉的风尘

还是怕那六角形的初白

会洇开我衣襟里

折叠的归程

●向下，向上

人，有时

不如一株野草

被踩入泥泞里

学会俯身，学会

在暗处将根攥紧

直至枯朽

融作一滩淤土

而后等待——

待第一缕风转身时

以整个春天的轻，唤你

以芽的姿势，醒来

●观树

杨柳垂垂，怎么站

都好看——因她身旁

还立着另一棵

浑身皴裂、满身是刺的

歪脖子枣树

●光的驿站

院坝斑驳，菜花正开，

影子叠在柴扉外，

挤成无声的盼。

只有蜜蜂

驮稳光，

坠入香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