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东风初起,残雪未消,寒意中潜伏着第一丝试探的暖意。
冰面绽裂,冻土初酥,春,只在节气的刻度上,轻轻落笔。
鞭春牛的鼓点,叩醒沉睡的田畴;咬春饼的脆香,漫过未融的余霜。
不见抽芽的柳,未闻苏醒的虫,唯有风里,悄悄弥漫的,是“春”这个字的温度。
一元复始,并非繁花,而是希望的种子,在泥土之下,默默涌动。
春到人间,草木未觉,先觉的,是人心深处,那一点不肯蛰伏的期盼。
■雨水
云脚低垂,风色湿润,残雪化涓,沿檐角滴落,敲出第一声清亮的春音。
獭祭鱼,鸿雁北归,草木在雨雾中,悄然松动筋骨。
不是倾泻,亦非淋漓,只觉得酥软、纤细——润了田垄,酥了墒情,将那“贵如油”的农谚,一珠、一珠,播入土地的脉络。
不闻惊雷,不见秾艳,唯有雨丝如缕,缝补残冬的疏隙,绣出远山初泛的青霭,近草新沁的翠意。
雨落人间,是时序温存的更迭,是生机暗涌的胎动,更是人心深处,那一角被悄然濡湿的、关于丰稔与归思的遥想。
■惊蛰
雷声捶破冬壳,闷鼓自云间滚落。
黄鹂衔一翼新翠穿雾,野桃骤然灼红半壁山崖。
夜雨仍牵银线,洇透晚归的蓑衣;百虫惊起,窸窣声里,天地蓦然苏醒。
犁影在田埂上切开薄霜,老牛趟过酥泥,黑土被铧刃翻起,墒情与期盼,一垄一垄,埋进春的深处。
山鸡收拢彩羽,为布谷清喉——歌声洒向返青的麦畦,滴入努嘴的芽苞。
天地彻醒。嫩芽滋滋吮吸,万物在骨节间蓄力,向上,拔节。
这便是惊蛰:冬春交割时,天地间那根骤然绷断的冰弦;是大地翻身呵出的、一团带着泥土气息、茸茸的暖晕。
■春分
昼夜均分,寒暑相平,风将日子裁成两半,一半温煦,一半清泠。
玄鸟啄泥,掠过柳烟之间;雷音轻振,电光隐现,海棠匀染淡粉,木兰凝雪堆霜。
细雨落声低微,濡湿田垄,松软墒情;新麦挺身,一寸一寸,追着天光抽穗生长。
纸鸢引线,翩摇晴空,把人间的闲情逸趣,系在云畔。
这便是春分:阴阳各半,春意正酣;是天地调和出的温存,是万物从容不迫的生长。
■清明
雨丝纷纷,沾湿阡陌上的轻尘,风中裹着梨花的清芬,也萦绕着淡淡的哀思。
纸钱轻扬,飘落于松楸之间,一炷香,一抔土,将思念深深沉进春天的深处。
柳枝新抽嫩芽,青团软糯生香,鸢影扶摇晴空,踏青人踏散一路青草气息。
虹影乍现,田畴新绿,蛙声初起,万物在清明的天光里,愈发生动鲜明。
这便是清明:一半是追思远逝的沉郁,一半是迎接春日的暖意;是天地气象清朗,也是人心朝向光明。
■谷雨
一缕,是新茶初醒的香;一缕,是竹影拂动的凉;一缕,是春泥酥软的暖。
石臼静立。竹篱疏落。
燕子斜斜,掠过含雨的檐角,把天色洗成淡淡的烟青。
田埂边,桐花睡了又开,递出春天最后一声温软的叮咛。
有人自雾中行来,衣衫渐亮,步履渐轻。
听风的人,化作了风,化作了炊烟,化作了溪涧,漫成温润无痕的蔓延——
所有期盼,融进谷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