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志华
那盆兰草抽出淡绿花苞的清晨,老李知道,昨夜险些失去的,终究回来了。
同学会那晚,他多喝了两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二十年前毕业班孩子送的防盗锁,说转三圈最牢靠,这习惯他守了二十年。他没像往常那样拉着老伴叨叨往事,径直走向阳台。月光斜斜地切进来,恰好框住窗台那盆兰草。
叶缘凝着月色,泛出青瓷般的光泽。老伴总说这草“清瘦得倔”,老李却觉得,倔的不是草,是草里藏着的时光。小木牌上“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的字迹已经斑驳,老伴三次要换成月季,都被他拦下。最后一次争执时,老伴盯着他问:“你守着这草,到底守什么?”
老李没有回答。有些答案,说出来就轻了。
他教了三十七年书。粉笔灰嵌进指甲的纹路,成了洗不去的印记;教案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河床上经年的卵石。不收礼、不补课,有人说他清高,有人笑他迂腐。只有老伴知道,每晚批改作业时,他眼里的光,亮得像魁星。
可那晚的同学会,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
王胖子开着新款奔驰,腕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老李,当年的状元,现在还在那所中学?一个月够买套房不?”张副局长被众人簇拥着,手机响个不停:“李老师,我儿子明年中考,还得请您多费心……”
酒过三巡,当年的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教育局那边我有人,今年高级职称的名额……总要打点打点。”
老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眼角沁出两滴烫人的泪,喉头发紧。
他不是没动过心。二十七岁那年,有家长在教案里夹了厚信封,他追到校门口塞回去,转身时手在抖。三十五岁,私立学校开出三倍工资,合同在桌上躺了一夜,窗外的天从墨黑熬到鱼肚白,天亮时他说了“不”。五十岁评上市优秀教师,捧着鲜红的证书,他在台上说:“教书这件事……要对得起良心。”
可那晚,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投资、项目、人脉——他第一次觉得脚下的土地在松动。散场时,他骑上老伴那辆电动三轮车往家走,车筐里几本没收齐的作业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三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吱呀作响,他忽然想起日间的课堂:那个总蜷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当天举手回答了问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眼睛亮得像蓄满魁星的湖。
老伴还在灯下整理书报,次日周一,学生们要买新练习册。她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落了一肩的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拿起水壶,给她倒了杯水。抬手想拍拍她的肩,指尖却轻轻落在杯壁上。
酒意漫上来,他踩着棉花般的步子,迷迷糊糊离开藤椅,穿过时光的雾——
他收了那个信封,签了合同,工资卡上的数字逐月疯长。他搬进新居,开着新车赴宴,同学会上坐在主位,满桌人轮番敬酒。可当他转身,教室空了,讲台下一片漆黑。他拼命回想那个举手女生的名字,脑中只剩空白。冲回家,窗台上的兰草正在枯萎,叶片触到掌心便化为齑粉。小木牌缓缓升起,“不为无人而不芳”的字迹,正一笔笔淡去。
他想喊,喉咙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声。
“醒醒!七点了!”
老伴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老李猛地坐起,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原来他倚着藤椅扶手,在阳台的月光里守着兰草,睡了半宿。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指尖触到兰草的刹那,一滴露珠滚落手背,凉意直透心底。
叶片青翠挺拔如初,小木牌静静挂着,斑驳的字迹在晨光里清晰如刻。
厨房传来蒸锅的嘶嘶声,水汽漫进客厅。老伴端出一笼玉米馒头,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愣着干啥?今天第一节不是你的课吗?”
老李掰下一块馒头,新玉米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咀嚼着这个险些在梦中丢失的清晨,轻声说:“这样就好。”
窗台上,兰草在晨光中舒展叶片,最中央的那枝,托着一个淡绿色的花苞。
它安静地蜷着,尚未绽放,却已承诺了整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