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岸集（组诗）

■ 门闩

在异乡整年低眉的人

将腰杆折叠进行囊

一进腊月

纷纷奔回故里

把骨头重新组装成门闩

——挡风，挡雪，挡旧岁的影子

■ 归年

年，圈起四季的城

筑成蓄能的堤坝

守着光阴，也守着归程

年关一夕决堤

奔涌着三百余日夜的潮

所有被日常折叠的远方

都在这一刻倾泻

人潮涌向四面八方

碾过长路，穿过长风

告别拥挤与沉默

直到那一站，是你的家乡

疲惫步履忽然放轻

发个定位吧

想看看，心在哪里停泊

炊烟起处

腊味在屋檐下摇晃

不必问终点

所有漂泊，终将卸下风尘

归于同一片安静

年，就这样

把散落在天涯的种子

轻轻收拢

■ 归乡之夜

总把希望，悬作新岁的桃符

岁月如风刃，削薄每个轮回的期许

扁担如弓，承在肩头

一头是父母，被时光磨薄的背影

一头是儿女，用炊烟系绕的晨昏

年节的烟花，在夜空骤然散开

上升的绽成星光

下坠的堕作尘烟

我们俯身，在守岁的炭火里

这向下的牵挂

正是生命，向上生长的根须

■ 春天，自港口起航

冰棱垂泪

缝合大地龟裂的创痕

沉潜的根，伸展骨节

芽苞松开一冬的倔

东风俯身耳语

所有紧缩的心事

于茎脉里，悄然涨潮

绿意，在柳梢攒成潮湿的缆绳

不必叩问

寂静震颤无声

残冬沿枝条节节退却

退回史前的凛冽

而春天

正从叶脉的隐秘港口

解缆，启航

■ 花叶辞

花叶殊途——

相偎时，仿若永不凋零

唱过一春又一春骊歌

骤起的倒春寒

花，轻谢

叶，静堕

于是惘然的雾，凝为霜露

短笛空绕

相依已成昨日

——再无一春，共渡迷津

■ 油菜花

这滔天的黄，何其汹涌——

春风如梭，绣不完

这件遗落人间的龙袍

爱这片山河，便爱得浩荡

我素淡的心事

尽数淬成光

遇暖意，就灼灼燃烧

活在这煦软的春天——

去岁的余寒未尽

蜜蜂已轻轻驮着金印

■ 一粒萤

我偏爱这粒独明的萤，

暗与潮中，它静静燃着——

不照彻天地，

只怀一星吹不熄的磷火。

它将光轻轻托给风，

为迷途的夜

缀一枚会呼吸的逗点；

守着自身的亮，

把一夏滚烫

藏进每回振翅之间。

■ 孤盏

她静默地活着，在路旁，

不择厚土，不贪暖光，

只把一身瘦骨，站成倔强的秋天。

花瓣是浅的，影也疏淡，

避开整个喧闹的季节，

在风经过时，微微一欠身。

而我路过她，在渐深的萧瑟里——

那么小，那么亮，

像大地轻轻举着的，不肯坠落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