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刚满18岁,卫校毕业后分配到盟医院工作。当时单位搬迁新址不久。我报到后上了三天班,便接到通知,和妇产科郭护士长、儿科春梅姐及外科新华姐,赴宁夏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不同科室进修。这份信任对刚出校门的我来说,像捧在手里的暖光,慌张之余,既担心接不住,又急切地盼着进修那天,早早到来。
我被分配在急救中心学习。
从上班第一天起,我尽量提前半小时到岗,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当好老师们的帮手。老师带教了我一个月,科里便安排我单独参与值班,这对我来说真是个不小的考验。记得当时除了早班、小夜班、大夜班外,还有七三班、八四班。白天科里人多,即使有急危重症患者,有老师们挑大梁,我跟着取经要道,搭搭手、跑跑腿。印象最深刻的,是单独值大夜班时,那些磨人,却也让我扎下根的日子。
急诊科是医院对外绿色通道,无论物理环境还是专业通道,都要保持绝对通畅。那时候,冬天的夜又冷又漫长,因为不断有患者家属、甚至轮椅、急救床乃至急救设备车等进进出出,急诊科大门通常都是大开的,寒风时常呼啦啦往进灌。即使刚关上门,没等两分钟又被打开了。护士长很细心,知道我是进修生,仍然给我领了件藏蓝色毛衣外套。好让我穿在白大褂外头,防寒御冷。
之前我对银川并不熟悉。在急诊科进修时,通过患者信息,得知周边有许多以田为生的乡镇村落,经常会有喝农药的患者送来急救。并且,许多患者送来时已人事不省,给抢救工作带来极大难度。每每此时,我们不敢有丝毫马虎,心里满是紧迫感、使命感。生命体征监测、吸氧、心电监护、呼吸机、开放静脉通道以及抢救药品准备等等,第一时间展开抢救。很多时候,医生根本来不及下书面医嘱,一边分秒必争,一边口头医嘱。这边大声复述一遍,确定无误,立即执行。
给有机磷农药中毒患者洗胃时,浓烈的农药味夹杂胃内容物的酸腐气,常常令人无法呼吸,但没有一个医护人员为此皱眉,更顾不上说什么。大量冲洗液反复洗胃,阿托品一针针地推,血样一管管地采,导泻药用温水灌,每隔几分钟拿手电筒观察瞳孔变化……可以说抢救的每一步都紧紧相扣,看不到硝烟,却战火弥漫。可有时,因个别患者中毒太深,家属发现得晚,送来得迟而导致无法回醒。听着家属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我们所能做的,只是默默撤回抢救设备,做一些必要的清理。
我上卫校和实习时,都没离开过阿拉善,来附院进修后,无论患者群体、疾病种类还是工作量,都发生了根本变化,自然也是锻炼成长的好机会。有一次深夜,呼吸机匀不过来,我坐在抢救室小方凳上,双手攥着黑色呼吸气囊,守着一位有机磷中毒深度昏迷的女子,有节奏地按压着。黑沉沉的窗外不时传来寒风的鸣叫,而监护仪的滴答声在静寂的室内格外清晰,感觉落一根针都会像打雷一般。我看着患者毫无意识的脸,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告诫自己深呼吸来保持镇定。遗憾的是天快亮时,患者还是走了。
急诊科夜班,哪有睡觉的份?三十多年前的三甲医院也是如此。偶尔得空,披一件棉大衣,蜷缩在值班室长木椅上,眼睛闭着,耳朵支棱着,心思都在走廊、大门以及外面一切声响上。有一次凌晨三点半,正是数九寒天的日子,迷糊中我听到大门外一阵嚷嚷,跳起来冲出去,见几位农民推着一辆木制手板车,车上躺着一个盖棉被的男子。我一边问“怎么了”,一边伸手去摸患者脉搏,没想到的是,患者肢体早已冰冷僵硬,怕是走了好几个小时了。瞬间,我头皮发麻,倒吸一口气,忍住内心的惧怕,又摸了摸颈动脉,直至确定毫无生命迹象后,赶紧逃脱似的去找值班医生。此后三十余年医学生涯,遇见太多生老病死,但是十八岁时胆怯的眼神,早已荡然无存。
时过经年,我总想起带教我的徐老师和谭老师,可惜记不全她们的全名了。但我记得她们轻声细语,手把手教我识别呼吸机参数及操作规则,教我怎么接诊、分诊及抢救各类患者?她俩个头都高,徐老师头发偏黄,皮肤白,总梳着条长辫子,当时她新婚不久,脸上总洋溢着甜蜜的笑容。谭老师长身玉立,短发烫得很蓬松,穿着总是利落又好看。每次上班时,总能吃到她们带来的午饭,徐老师的酱牛肉、谭老师的凉拌菜,很入口也很解馋。急诊科的黄主任,因为是阿拉善人,自然多了一份老乡的亲切和关照。当然,不曾忘了快言快语的马老师,一口宁夏口音,每次吃午饭总是她最热闹。掐指算来,这些老师们如今该是含饴弄孙,安度晚年,虽机缘很少,但祝福常在。
当时巧的是,急救中心有我两个同学——玉华和银丽。亦师亦友,互帮互助,这对初来乍到的我来说,无疑是极大喜悦。进修的前三个月,我和玉华一起在急诊室上班,无论我接她还是她接我的班,其间的默契不言而喻。后来我轮转到观察室,又和银丽交替接班,一起工作,耳边总不缺善意的提醒。
毕业时班里有10位同学分配到宁医附院,除了玉华、银丽,还有大米、三毛、柴棒子、书记、春梅、凤贤等。得知我来进修,同学们都很高兴,约着涮火锅,一起逛公园,在雪中留下难得的合影。淑琴当时去了区医院,后来小白也到了附院,我们可亲可爱的大姐姐———秀梅老师也调到医科大工作,大家一起常聚常欢。如今,走过风雨兼程,同学之间高山流水,情意绵长。
我始终念着单位给予我的这次机会,让我在工作之初,有了三甲医院学习进修经历。既拓宽了我的医学视野,又助长了专业技能,为我以后的工作打下坚硬的基础。
我同样念着一起进修的三位姐姐。在附院一个宿舍里,上下铺住了半年,一起打饭、逛街,一起趴在床头看书学习。有好吃好喝的,或者遇到难题,她们总是想着我,帮着我。那段日子,是我工作之外最松快的时光。之后的悠悠岁月,我曾无数次来过附院,只是望着前后密集的大楼,总是忍不住左右看看,想找找当年宿舍楼的位置,想看看床头的那扇木头窗。
如今,走过半生,蓦然回首,曾经的花样年华,许多记忆的片段,犹如躲在尘埃背后的时光,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暖,所有的镜头都暖到心里,擦一擦,依旧如那年的星星,明亮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