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老,越念故土,就像九旬的母亲,不时念叨起甘肃的老家来。我问母亲:“妈,您想回老家看看吗?”母亲乐呵呵地说:“想回呢!”
母亲最近一次回老家,是1983年。几十年来,母亲的心房装满了儿女孙辈,但她从未忘记故乡那片热土。
母亲常年多病缠身,可否受得回乡的舟车劳顿?我们担虑不安,恐有万一。转念又想,如果就此搁浅母亲有生之年的心愿,遗憾的不止是母亲,更是儿女呀!
一
六月初的一天,怀着几分忐忑,几分执着和向往,把轮椅、助行器、衣物及药包等塞满车的后备箱。午饭后,和妹妹、妹夫陪着母亲,开启回乡之旅。
天空碧蓝如洗,飘逸的白云似匹匹欢奔的马驹,浩瀚的腾格里沙海连绵,绿翡散落,一条黑带状的柏油路蜿蜒穿沙伸向远方。一路上,母亲不停地左张右望。这是五十年代初,父亲从老家接出母亲时,骑驼穿越的沙漠古道,那一道道似曾相识的沙梁,沉积着父母日夜兼程的艰辛,见证了父母人生的转折。
下午六点左右,车进县城加油。这是我上学、工作以来,填写的籍贯之地,只是从来未曾踏足。这里没有预想的破败、陈旧,而是街道齐整、楼群林立、绿意葱茏的现代化小城。
沿着狭长、弯曲的柏油乡道去五姨家,宽大的水渠连着阡陌交错的农田,每隔一公里左右,便见路旁竖立的指示牌上写着一个村名。妹妹问母亲:“妈,您还记得五姨家的位置吗?”母亲指着左前方笃定地说:“这个方向。上次来的时候,坐牛车从你五姨家去杨家(母亲的娘家),十几里地要走一两个小时,那时候都是土路,黄土跟面粉一样到处乱飞。”母亲形象的比喻,让我们忍不住笑了。
母亲指的方向一点儿没错,穿庄稼,过村子,终于到了五姨家。远远看到明晃晃的斜阳下,八十岁的五姨和儿媳新霞站在院门外,正向路口张望着。
老姐妹相见,热泪盈盈,五姨连说:“没想到九十岁的姐姐能来家里看我,姐姐受罪了!”五姨把母亲搀下车,扶上炕,跪在母亲身边,赶紧给母亲揉腿搓脚。满屋的空气里,飘荡着阵阵暖热。
五姨家的大院显然有些年头了,但门楼高峻、气派,泥土院子干净、有序,高大宽敞的凉棚里停放着农用车和工具。院外果园里,一棵棵粗壮的老树枝繁叶茂,缀满青涩小果。五姨说,这院房子是五姨夫在世时所建,已有三十多年,后来又加盖了几间。儿子、媳妇肯吃苦,四十多亩地分别种着蜜瓜、玉米、葵花和麻籽,还养了几十只羊和二三十只鸡,年收入有十几万元。勤劳致富,虽苦犹荣,我的心里不由得升腾起敬意来。
表姊妹都放下农活赶来相见,做了满桌子乡味招呼我们,母亲最爱的,是老家的凉拌碱面、沙米凉粉和烫面油饼卷棕糕。
夜晚,母亲和五姨睡在一铺炕上,拉着家常,絮叨着过往。虽然平日里,五姨数次去阿拉善看望母亲,姐妹俩也经常视频聊天,但高龄相聚在老家,尤感弥足珍贵。母亲说,以前的五姨家儿女多,日子苦,这次看到五姨家的生活挺富足的,她也放心了。
信步走出院门,农村的夜清凉又安静,只有羊咩虫鸣声声。茫茫夜色中,灿如华盖的满天星子如宝石般熠熠闪亮,我呆望着,惊奇、震撼,忘了呼吸,忘了自己的存在。
翌日,在五姨陪伴下,母亲好好休息了一天。老姐妹俩从早到晚,一起吃饭、聊天、晒太阳、睡觉,久别的亲情深长又浓厚。
二
母亲惦记着放不下的心事。天空灰蒙蒙的,一大早,五姨带着我们,去母亲的娘家往致村。
往致在庄稼地的最边上,一片低矮的土屋泛着岁月的旧痕。村子里住着母亲八十五岁的侄儿立家老哥,脊背佝偻的他拄着拐杖,满脸沧桑,拉着母亲的手动情地说:“哟,这是我的姑妈,我以为这辈子见不上面了,没想到您来看我!我小的时候,就跟着姑妈们玩的。”此情此景,令人动容,生命中有多少人,一个转身,就是永别。
姥姥、姥爷的坟地在离村子一公里左右的荒滩上,远处,是腾格里沙漠的边缘,一脉脉沙丘高低起伏。烧纸时,五姨哭得牵人心肺,我和妹妹跟着哽咽,母亲一脸平静的样子,让我们揪起的心又放下。后来听母亲说,站在姥姥、姥爷的坟前,她反而心安不少,忍了忍没哭出来。
返回村子,来到母亲娘家大院的旧址。七八亩见方的大院里,围起的断壁残垣默然矗立在岁月的肩头,黄土夯实的高门厚墙中依稀可见曾经的壮观。院子里空荡荒芜,堆放着几垛杂木干草。一位中年妇女裹着头巾,骑着电动三轮车,“嘟嘟嘟”地从院子里穿出来。
搀扶着母亲和五姨,站在大院中央,听她们讲那久远的故事。
姥爷在五个兄弟中排行最小,十五岁时逃难出门,到阿拉善的牧区收购牲畜毛和废品,有了积蓄后开始养骆驼、马和牛。姥爷三十岁时,用赚的钱,回老家买地打桩建的这院老宅。大院里有东、中两个转廊小院,紧挨大门口,是几间长工的住房。西墙下是一排牲畜圈,养着马、牛和几头毛驴。
这处老宅大约有近三十间房子,厨房有四间,最多时住着几十口人,长工有七八人。除了这个大院,姥爷在街上还有房子。姥爷娶了三房太太,大太太去世后,娶的我姥姥。姥姥生的儿女多,平时在家照顾儿女,操持家务。姥爷常年出外,又娶了三太太带在身边。
姥爷心地善良,在村里的威望很高,人称“杨五爷”。解放前,村里的人穷得没吃没喝,姥爷就雇佣他们到家里吃住,种麦子、喂马牛。别的商家一斗粮食给八升,姥爷给的满斗另加两升。解放后,姥爷积极响应国家政策,把账本和全部家产都交给了村子,被评为开明地主。村民们都念姥爷的好,把最好的转廊房、一辆大轱辘马车和一头农耕牛留给了姥爷,又按家里人口,给我三个舅舅分了土地。后来,随着舅舅们以及邻居家的外迁,这院房子逐渐衰落、荒废。
五姨说,姥爷六十七岁去世的那年,立成表哥出生,现在,表哥已经六十多岁了。我对姥姥的记忆非常深刻,她随大舅一家在阿拉善生活了多年,八十年代初,还在母亲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姥姥走得非常安详,八十三岁那年,在睡眠中与世长辞。后来,又迁坟至老家,和姥爷合葬。
一个家族的兴衰,就是一段历史的缩影。老人们的讲述,让我们唏嘘不止,对祖辈、对这座大院、对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有了更深的了解。
看着自己从小生活的娘家大院,眼前已是满目荒凉,母亲情绪安然,平淡如水,她由衷地说:“还是现在的生活好,要啥有啥!”
三
小姑得知母亲来老家的消息,在女儿、女婿的陪同下,专程从城里回到农村。小姑家就在父亲的老家下润村里,车到门口,家里人都出来迎接母亲。父亲多年前迁坟时,我在阿拉善见过小姑,十几年过去了,小姑还是那么轻快、干练。考虑到母亲行动不便,略作寒暄后,福文表哥开车带路,小姑上车陪着母亲,去父亲家的祖坟祭拜长眠的长辈们。
这里的坟地多在田间地头,有一段田埂窄路坑洼不平,极难走。家人放慢车速,生怕颠簸到母亲。我和妹妹都没见过爷爷、奶奶,只能把哀思化作缕缕青烟,寄给天堂的祖辈们。
车在乡路上行驶,小姑手指不远处田地里的一段残毁矮墙说:“那截土墙就是彭家的老院遗址。”说话间,车子已经一闪而过,就像老院的起起落落,被岁月的风,吹得很远,很远。
回到小姑家,小姑铺好被褥,照顾母亲上炕休息,姊妹们忙这忙那,准备了不少好吃好喝的。第一次见血脉相连的表姊妹们,心里感觉亲切无比,建萍妹也从自家村里赶来,一起坐在炕头,聊孩子,问长短。
母亲的脸上,始终挂满喜悦,还向小姑要了一张爷爷的照片。我端详着照片里陌生的爷爷,努力挖掘记忆,想从他的眉目之间,找到父亲的影子。可那些灰暗的颜色,终究让我有些失望,有些悲怆。他们在天堂的世界,离我遥不可及,却又那么近,那么亲。
时光如流,父母从老家出来,转眼之间已有七十年光景。如今,父亲早已远逝,母亲也从桃李年华走到鲐背老人。想必,站在父母、公婆的坟前,脚踏故乡热土的母亲,心里一定五味交织,感慨万千。
四
返程时,正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五姨、小姑给母亲带了老家的瓜果和馍馍,金兰姐早早去自家地里拔了许多嫩绿的茴香,骑着电动车赶了十里地送给我们。母亲知道五姨腰腿不好,临行前,把助行器留给了五姨。
挥手告别老家,母亲满满的欣慰溢于言表。出城一个多小时,竟有淅沥的小雨伴着我们平安抵家。
老家之行,不仅圆了母亲的心愿,亦圆了我和妹妹的心愿,因为我和妹妹,都是第一次踏上那片热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