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额鲁特一村北门出来,我和家人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右转进入东西走向的人行道,向隔着三四个街道的某川菜馆走去。
川菜馆开业不久,但饭菜可口,生意火爆,想在那里吃饭,需提前预订才会有桌位。我平素最不喜食的就是狮子头,但那里的狮子头特不一般,肉馅软糯,鲜香味美,非常适合重病后咀嚼功能弱的母亲。
正值仲夏,下午六点的太阳依旧热烘烘的,蓝天澈如海水,草木郁郁葱葱。街上,也是一番热闹景象。人来车往中,转盘中央的骆驼雕塑,在斜阳照耀下,披一身金光,分外瞩目;新区市场的临街商铺里,购物、吃饭的人来往不断;锁店门口,七八位中老年男士你言我语,围棋酣战;几位环卫工人手持铲草机,在轰鸣声中忙碌不停地工作着。
我不时弯腰,看看母亲的样子,多想让这熟悉而又热气腾腾的场面,唤起她对过往的记忆和对生活的兴趣。母亲并未让我失望,她神清气爽地看着周围,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像一股甘泉流进我的心里。
对于瘫痪在床的母亲来说,外面的世界并非想看就可以看到。母亲患病出院以来,一直住在三姐家空置的步梯三楼,不但日常用物齐全,最重要的是满足了母亲和儿女们的情感需求。只是,想陪母亲出门时,需要家人们从三楼背上背下。
过去的岁月里,母亲为了这个家、为儿女所受的苦难辛酸,无人可以体会得到。如今,母亲因重病生活不能自理,兄弟姐妹们决定不请护工,各自克服困难,轮流陪护母亲。虽然大姐已68岁了,最小的九妹也过了50岁,还有两个姐姐也是大病之后的恢复阶段,但在陪护母亲的问题上,兄弟姊妹们几乎没有异议。
走过十字路口,六七米宽的灌木带生长茂盛,高大的钻天杨和枝叶浓密的槐树,为彩色人行道搭起了一片又一片荫凉,顿感清凉了许多。迎着人行道东行一公里左右,便到达马路对面我居住的小区。
我喜欢这条绿色掩映中略有坡度的人行道。常常在四季的夜晚,与街灯相伴,漫步于小道,夏天里,更是如此。这一次,又和母亲同行于这条小道上,心里的欢悦自是不言而喻。
我和家人轮换推着母亲,暖烈的阳光把后背晒得热乎乎的,似有微汗在渗出滑落。到了小区门口的马路对面,我停下来,把轮椅向北转了方向,让母亲面对小区大门。隔着宽阔的柏油路,我问母亲:“您记得这个小区里我们家的位置吗?还记得我们家的样子吗?”
母亲并不言语,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缓缓抬头,久久注视着对面的小区,目光里,落满了暖暖的夕阳。
和重病抗争七个月的母亲,虽然失去言语和行走能力,但她现在并不糊涂、不失忆。她一定记得从那道大门进去,有她女儿的家;她记得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多少次从这个大门里进进出出;她一定记得2020年春节时,外孙聪聪专程从国外回来,把她接回家里过年,除夕晚上,一大家子近三十人,戴着口罩,一起高喊“新年快乐”的热闹场面;她还一定记得,和孙女婷婷同睡一张双人床的温暖镜头,记得自己最爱吃的清炖羊肉和鸡蛋汤的味道。她又怎能忘记,在每一个儿女家生活时,那一幅幅充满亲情的画面。
多年以来,一向要强的母亲,拖着年老而严重变形的身骨,始终坚持自己上下楼。直到两年前,母亲终拗不过我们,答应让家人们背着她上下楼。偶尔,她还会坚持自己上下两三层楼梯。
而今,母亲再也没有丝毫力气,独自迈上一步台阶了。
再次把轮椅转过来,背对小区大门,请家人以此为背景,给我和母亲拍一张合影。母亲依然一脸温润和平静,历经的风雨,在她这里,仿佛都化成了空气随风飘散,一如她把过往的艰难苦痛,装在沉静、博大的胸怀里一样。
尽管母亲始终不言不语,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充满留恋、回忆和希望。因为她很清楚,许许多多东西,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她更清楚,无论风雨多大,岁月多老,依然需要坚强面对。
轮椅上的母亲,将双手扶在两侧扶手上,只是她的右手,始终有些无力地耷拉着。我屈膝蹲下来,想以孩子的方式依偎在母亲身旁。坚硬的轮椅隔着我和母亲的距离,我双手握住她的左手,感受着母亲的温暖,定格下永恒的瞬间。
和风微荡,太阳挂在西天边缘,耀眼的光芒笼罩着眼前的世界,我和母亲的脸上、身上,也洒满了金辉。一阵眩晕,从头顶传到全身每一个神经细胞。在这令人沉醉的时刻,多么想让时光,永远驻留于此。
小区门口的马路上,东来西往的汽车疾驰而过。车中人,扮演着不同角色,奔赴不同目的地。我和他们一样,同属于被时光追赶的人。只是此刻,我要做的,就是陪着母亲,过一个清凉的夏夜。
前一天,预订川菜馆的桌位时,我告诉餐馆服务员,是陪九旬的老妈去吃狮子头,需要一个轮椅可以推着进去的餐桌。服务员说:“那就进门第一间吧。”母亲出门多有不易,我生怕安排不周,和服务员再次确认后,心才落地。
一路走来,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一反在家老瞌睡的样子,精气神出奇地好。她不时抬头看看轻薄透远的天空,看看楼群房舍、行人路车和花草树木。这大自然的一切,与母亲,是多么难得的遇见。
母亲右侧肢体活动受限,但她总是老忘了这件事。狮子头上桌了,我帮母亲系好围裙,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颤颤抖抖地拿起了筷子,夹了数次,就是夹不起一块肉馅来,我赶紧上手帮助母亲夹紧了筷子。
这道菜,那碗汤,母亲一口,我一口,在夏夜渐深的暮色中,我们一起品尝美食。家人也忙前忙后,不时给母亲换杯热水,请服务员加热一下饭菜。
以前的母亲,戴着全口假牙吃饭;自从患病后,戴上假牙吃不了饭了。经历了胃管注入流食和口服流食后,现在的母亲,已经可以进食细碎一些的家常饭菜,但是得有人帮助才行。
通常,母亲吃饭需要一小时左右,饭菜需要加热好几次。她总是反复咀嚼,缓慢地吞咽。每一口饭菜,都给母亲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和希望。
母亲也并非完全失语,她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蹦出几个字或者一两句话来。我问母亲:“狮子头好吃吗?”母亲动了几下嘴唇,低声说出两个字:“好吃。”我的心里,好一阵子高兴。
熬过那个寒彻心骨的冬天,母亲早已战胜了曾经昏睡不醒的自己,带给我们许多惊喜和幸运。现在的母亲,一天天地越来越好。是母亲的坚强和母爱的伟大,赐予儿女陪伴她的温暖、珍贵、充实和力量。
初春时,我们第一次把母亲从家里接出去逛公园,未等从公园里出来,轮椅上的母亲已是睡意浓浓。后来,只要天气合适,时间允许,家人们便结伴陪着母亲出门,逛公园、涮火锅、赏桃李杏花、观猴跳雀舞。而今,天气越来越热,再也不用担心外出的母亲会受寒感冒之类的事了。
前几天我们轮班时,妹妹的儿子桐桐专门过来把母亲背下楼。我们把汽车停好,步行推着母亲,从转盘经公园路口,到广场附近吃了晚饭后,和母亲一起,在音乐和跳舞的人群中穿来穿去,看散步的人们,看小朋友吹水泡、玩滑板,看闪烁的街灯和天上的满月。之后,陪着母亲原路返回了。在外将近四个小时,来回五六公里路程,母亲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
我始终坚信,这些平凡而又充满烟火味的生活,会让母亲,一天天地找回曾经的自己。
母亲在,家才是家,这就是儿女们最大的幸福。许多次,想到病后的母亲受罪不少,心里难过得暗自流泪。转而又想,母亲现在意识清晰,耳聪目明,你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明白。尽管她现在生活失能,但是儿女依然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有妈的温暖;可以在母亲床头服侍左右,尽孝尽责;可以让重病后的母亲,不孤单,不失望。也许,这就是父母与儿女之间双向爱的呈现,是儿女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最好的报答。
母亲不能行走,她生养的九个儿女,就是她行走于人世间最好的拐杖。在她有生之年,儿女们愿意陪着她,去看蓝天白云、清风艳阳、绿树鲜花和黄沙畦田;去看丁香园里田田绽放的芍药,和万千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去通古淖尔户外野餐,感受生活的惬意和自在,让她自己扑打落在衣襟上嗡嗡叫的蚊子;陪她感受夏风的温柔、五彩的夜色和大自然最真切的美丽。
从川菜馆出来,已是暮色四合,街灯明亮。我们顺着下坡小道,推着母亲散步回家。上楼时,家人背着母亲,我从后面双手托扶助力,脚步咚咚,呼哧带喘地上了三楼。
虽说母亲在九旬之际,遭受了重病的打击,但是生活,依然向她敞开了一道越来越明亮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