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难忘小时候,父亲单位那渠水奔流、瓜果遍地的菜园。
那是七十年代的事了。当时,父亲是阿右旗某苏木供销社会计,母亲是供销社家属队的。供销社和家属房的东南向,约一二百米位置,有一个占地几十亩的菜园,四周有夯实的土墙围起。菜园大门向北,由一人多高的两扇木栅栏组成,平时用一截水车链子锁着。
作为紧邻蒙古国边境苏木,地理位置偏远,物质匮乏,交通落后,气候环境也非常恶劣,一年四季干旱缺水,风沙不停。因为沙枣树具有非常强的抗旱、抗风沙和耐贫瘠的生长特性,所以沿着菜园外围和田亩之间,种着一排排春开黄花、秋收果实的沙枣树。
菜园的具体工作由供销社指派的职工负责,大门一侧,还有一间专供值班人员吃饭、睡觉的小土坯房子。从春到秋,凡是供销社职工,按规定每周派家属到菜园集体劳动几天。当然,供销社职工也要经常参加菜园的劳动。
最初的菜园并没有围墙。父亲和同事们,经常步行去东侧几公里之外的东刺疙瘩沙峰一带,砍下白刺枝,用麻绳扎住背回来后,拿䦆头砸成捆,和上泥巴竖成围墙来挡风护园。白刺枝的刺又长又密还很坚硬,大人们的手臂、肩背,常被扎伤划破,到处流血。直到后来,在父辈们的辛勤劳动下,菜园才有了黄土夯实的泥墙。
菜园里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水渠,大约两尺左右宽度,满渠汩汩奔流的清水,至今在我的心头流淌。渠水是从菜园旁的井里引流而来,听母亲讲,当年为修涝坝、挖井引水,父亲还遭遇了一次意外。
菜园建好了,可是水源成了问题。为解决水源,在菜园西南方向,供销社职工每家分片挖涝坝。父亲在坑下挖土往上扬,母亲和两个姐姐在地上挥锹移土。父亲向来干活踏实利索,挖的坑又快又深。只是没想到土坑突然塌方,把父亲埋进去了,只有头颈部暴露在外面。
母亲和姐姐们吓坏了,一边哭喊着一边跳进坑里,用双手胡乱刨土。一旁干活的叔叔们闻声跑过来,把母女三人拉上去,冒着再次塌方的危险,自己跳下坑,齐心协力把父亲挖了出来。腰部受伤的父亲在家里休养了几天后,稍好一些便带着疼痛,继续上班和参加劳动了。
修好涝坝后,父亲和叔叔们又在涝坝北侧,挖了一口深井并安装了水车,又修建了通到菜园里的水渠。涝坝里的水,自高到低流到井里,经水车、水渠来浇灌菜园和树木。
戈壁滩上,除了几寸长的沙爬爬到处乱窜外,经常有大蛇出没。家属们在菜园里干活,最害怕的就是碰到扭动着身体的长蛇。这些蛇,平时藏在杂草中、水渠旁或者树底下,时不时闪出来吓人甚至咬人。幼小的我对蛇除了好奇之外,更多的是恐惧心理,好在没有被蛇咬过的经历。
菜园里种的蔬菜瓜果品种很多,有茄子、辣子、西红柿、白菜、土豆、芹菜、西瓜、香瓜等等。园内水渠旁,有一条土路,每当蔬菜成熟,瓜果落地的时候,大人们将摘下的果实,一堆堆分匀后摆在土路上,职工们每家一堆,还不用掏一分钱。我们这些娃们,各自守着自家的菜堆,你推我搡,尽情宣泄丰收的喜悦。
菜园里种得最多的是白菜、土豆和青萝卜。当时,供销社职工每家都有菜窖,每年秋天,家家户户把分到的白菜、土豆和青萝卜,用手推车拉回家,放在菜窖里储存起来,一直可以吃到来年春天。
记忆中的菜园,充满了阳光、鸟叫和蛙鸣,还有满园的郁郁葱葱带给我们大片大片的阴凉。沿着围墙攀爬的葫芦藤上,开满了大朵大朵金黄色葫芦花,有时,忍不住偷偷掐上几朵,美美地别在头上,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菜园的黄萝卜又脆又甜、水分很足,最是我们的心头好,满园蔬菜中,认得最准的,一定是那长得像绿色小掸子的萝卜缨子。每当黄萝卜成型的时候,虽然是公家的菜园,大人们还是经不住我们的央求,拔几根黄萝卜塞给我们。小伙伴们兴冲冲地拿着沾泥带土的黄萝卜,放衣襟上擦一擦,或者水渠里洗一洗,咔嚓、咔嚓就大吃起来。
通常,树下、菜地里、沙丘背后,以及泥土、黄沙、石子、树枝,都是我们捉迷藏、打仗的场地和道具。记得有一年春日,晴天里刮着眯眼的北风,空气也冷飕飕的,而菜园南墙边,因为沙枣树的遮挡风力最小,墙下漫溯的黄沙,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七八个小伙伴以墙为墙,在黄沙上划好房子和大门,买菜、串门、做饭,玩过家家的游戏。
小时候的我,老感觉自己有着猴子一样的机灵,每到沙枣红的时候,总会爬到大树上,使劲摇晃树枝,好让熟透的沙枣掉落下来。常和小伙伴们一起跑到菜园,站在土墙上打沙枣。够不着的地方,选个小伙伴爬上树,折一根树枝打沙枣,熟透的沙枣便像红玛瑙一样铺了一地。我们分工明确,打的打,捡的捡,只有衣兜、书包里装得鼓鼓囊囊的,才会想起回家。
那时的菜园,水沛,菜旺,瓜甜,树绿,丰收的喜悦,让小时候的我们,心里装满了快乐和富足之感。只是,人生的变故无人可以料到。
1979年春天,父亲英年早逝,同年暑假,我们搬家到了巴彦浩特镇,菜园的味道,成了我生命中永远的怀念。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供销社大部分人家,也都相继离开了苏木,去了左旗、右旗旗府所在地等,菜园也就无人管理,一天天荒废了。那些沙枣树,靠着不多的雨水,每年依然开花结果。
我始终记得,父亲宽大有力的手掌,挥着锹把在菜园翻田修渠的镜头;记得母亲和边姨、张姨、朱姨等家属们,围着彩色头巾,头顶大太阳,在菜园种菜、锄草、浇水时的欢歌笑语。时任供销社主任的边叔叔,带领着我的父亲和供销社职工,动员家属们一起开荒造园、建坝挖井、修渠引水、耕田种地的奋斗精神,也始终激励和感动着我。他们所做的这些,虽然算不上丰功伟绩,但在当时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团结奋斗,自给自足,给供销社职工、家属及孩子们提供了强有力的生活保障,也让幼小的我们,看到了团结的力量,看到奋斗可以改变自然、改变困苦局面的事实,懂得了只有付出,才会有收获的人生道理。
每一个人,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都有着无比的亲切和怀念。再见菜园,已是2019年的春天了,当初不谙世事的我,仓促间已迈进知天命的门槛。我陪着年近九旬的母亲,回到阔别的故乡,远远就看见戈壁之中的那一片绿色,那片我几十年来,念念不忘的菜园。
大天大地之间,老屋、供销社、卫生院、邮电所等,以及远处的沙丘、山脉和地平线,依然留存着旧时的痕迹。苏木新区的建设发展,更是令人惊艳,感叹连连。只是,游走的岁月里,许多东西已物是人非,风吹沙散。敲开几家大门,没有遇到一个熟人;东边几十米高的“东刺疙瘩”沙峰,竟然被风刮得无影无踪,成为一马平川了。
菜园,依旧风貌犹存,升腾着平凡人家的烟火气息。靠北的栅栏内圈着几只白羊,悠闲地晒着太阳;水洼边上,一群鸡鸭咯咯嘎嘎地你追我赶,还有几只在田地里低头觅食;几排大大小小,长满灰绿叶子的沙枣树,依然坚挺地守护着菜园;荒废的田地里青草片片,焕发着生机;斑驳的泥围墙颓圮不堪,却依然厚重、无声地承载着过往岁月。而涝坝,早已被风沙填平,那口井,也杳无踪迹了。
菜园周围沙层太厚,轮椅推不进去。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菜园平静地说,那时候的菜园,人多热闹;那时候的菜,好吃得很。
看着苍老、慈祥的母亲,我的心里暗流涌动。我知道,母亲的心头,一定漂浮着过往的影像,只是在父亲去世后的几十年里,生活让她学会了坚强,学会把所有风雨,不动声色地吞咽下去。
走进菜园,儿时的味道直扑鼻息。脚下的泥土,渗透着父母和供销社家属们的辛勤汗水,见证了我快乐无忧的童年时光,见证了那个时代里,那些无私无畏,同舟共济的供销社人。
人生,就是不断奔赴的过程,无论见与不见,故乡的菜园,早已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