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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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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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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深处的亲情

看到三姨单薄的身躯,蜷缩在西屋一张双人床靠墙处,头向内侧着。洒落的阳光,氤氲一屋子的明媚。

我上前几步,单跪在床上,放低声音,喊了一声说道:“三姨,我们给您拜年来了”,随即轻轻将她的头转了过来。三姨精神略显萎靡,眼皮动了动,却并未睁眼,紧贴着颌骨的脸庞,竟与母亲久病后的样子有着惊人的相似。这份相似,如一把刀片划过心头,袭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痛。

连续唤了两声,三姨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一点点落在我的脸上。

二姐、五姐和妹妹听到后,都从东屋里出来,一起围在床边,亲切地呼唤着三姨。我问玉国哥,三姨能坐起来吗?玉国哥说可以,平时每天都会坐几次。小心地将三姨扶坐起来,拿过几个枕头,垫稳、垫高。此时的三姨清醒了些,我赶紧问,“三姨,您认识我们吗?”三姨睁眼,从我们的脸上慢慢扫过,动了动嘴唇,看口型应该是说“认识呢”三个字,我们都高兴得笑了起来。

这是正月初二早上,我们驱车从巴音出发,奔赴一百多公里,前往吉兰泰看望三姨的一幕。

三姨今年94岁高龄,身体一向还算硬朗。可去年年底,一场突发脑血管疾病,瞬间击垮了三姨的身体防线。如今的三姨,不但生活无法自理,说话也只能吐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好在三姨家的兄弟姊妹齐心合力,轮班照料着重病的三姨。

这些天,玉国哥陪护三姨。听说我们要来,他提前拌了酸辣白菜、黄瓜、粉条海带丝,切了酱羊肝,备下几道凉菜,一定要给我们敬年酒。这些凉菜,都是我从小吃到大的最爱,冰凉酸辣,可口又走心,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

侄儿光伟带着儿子,陪着古稀有余的惠珍大姐与姐夫,从巴音匆匆赶来;淑珍姐与姐夫,带着从北京回家过年的儿子、儿媳及孙儿,从牧区奔赴吉兰泰;家在吉兰泰的玉珍姐与姐夫,也安顿好家中琐事,早早等候;强国与弟妹,带着从呼市回来过年的儿子,也来三姨家与我们相见。为迎接我们,三姨家的姊妹们,在餐厅预订了一大桌饭菜。

这一切,都源于血脉同根、骨肉相连的亲情,与彼此珍惜的深情厚谊。

三姨的家,一条走廊,一左一右一室一厅,连着后面的厨房。屋里的钢管双人床、组合柜、绣花被单、掐花床单和坐垫,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许多家庭的共同记忆。尤其是三姨亲手缝制的掐花床单,宛如一扇时光之门,不经意间,唤起母亲当年飞针走线的温馨画面。那些画面遥远、温暖,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三姨、我的母亲和五姨,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姥爷早年家境殷实,庄子里的人都称他“杨五爷”。姥爷的杨家大院占地近十亩,有两个连廊小院,三十多间房屋。几年前我们陪母亲回老家,还专程去看过大院旧址。如今虽只剩残垣断壁,当年的规模仍依稀可辨。

姥爷娶了三位妻子。生年哥的母亲是大姥姥的女儿;我的姥姥是姥爷的第二任妻子,母亲、五舅、六舅、五姨、六姨都是姥姥所生;三姨的母亲是三姥姥,只育有三姨一人。还有一位四舅,年幼时送给了人家,但我不大清楚是哪位姥姥的孩子。

听五姨讲,那时候姥姥和三姥姥住在一个连廊小院里,姥姥带着儿女住东厢房,三姥姥带着三姨住西厢房。西厢房有一个套间,姥爷在家时经常住在那里。三姥姥对独生女三姨十分宠爱,生活上相对宽裕一些;姥姥儿女多,精力分散,生活压力大,日子也清苦一些。

旧时的婚嫁,讲究门当户对。三姨父是当地刘家地主的儿子,后来他的堂兄外出谋生,将三姨父带离民勤,三姨也随后走出老家,最终落脚吉兰泰,以放牧为生。

五姨说,三姨出来后,和我的母亲一样,受了苦、遭了罪,过了许多年艰难日子。三姨父去世得早,三姨一个人操持家里家外,把六个儿女拉扯成人。

三姨、五姨和我的母亲,人生轨迹何其相似,历经无数磨难,都是坚韧伟大的母亲。在近一个世纪的长河中跋涉,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终究没有将她们压垮。

几十年来,她们分居巴音、吉兰泰、民勤三地,始终是风雨同舟、彼此牵挂、相互勉励的亲人姐妹。如今母亲已然远去,三姨重病缠身,远在民勤的五姨,长年累月,心心念念,总是放不下两位老姐姐。

那天在三姨家,五姨与三姨视频相见。三姨说话虽含糊不清,却仍然竭力回应着五姨的关切。姐妹间的殷殷之情,溢于言表,令人动容。

或许,这是她们今生最珍贵的相见方式了。三姨、五姨的眼里,噙满泪花。

此去经年,再见何时?视频通话,慰藉了老姐妹今生的血脉深情。

午宴上,两家姊妹们真诚地分享了各自的心声。时代在快速变迁,老一辈的身影渐渐远去,我们也走在变老的路上,似乎眨眼的功夫,晚辈们都已长大成人,婚嫁生子。常来往、常联系,延续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与缘分,成了我们共同的心愿。

聚会持续到了下午三点多,阳光已经偏西,我们该启程返回了。

再次走进西屋,三姨仍平睡在床头,神情比清晨安详了许多。我跪在床边,凑近她的耳畔:“三姨,我们走了,您好好养病,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三姨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我的脸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我听不懂那些音节的含义,却分明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温度。

那是母亲曾经望过我的目光,是长辈对晚辈无需言说的牵挂、祝福与不舍。

走出屋子,回身望去,阳光正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铺满三姨的床铺。她单薄的身影,在这片暖阳深处,定格成一幅永不会褪色的画面。

车子启动,吉兰泰渐渐远去。握着方向盘,三姨家那条走廊、那些老家具、那一针一线缝制的掐花床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浮现。它们何其寻常,寻常得像每一个普通家庭里的旧物;它们又何其珍贵,珍贵得足以承载几代人的记忆。

我想起姥爷的杨家大院,想起母亲用碎布片拼接的掐花书包,想起三姨与五姨视频时饱含的泪花,那是她们今生相见的另一种方式。时光就是这样无情,它带走大院的高墙,带走母亲的背影,也终将带走三姨的目光。可时光又是这样多情,它将这一切都刻进了我们的血脉里,让我们将这份亲情,传承、延续给子孙后代。

或许,亲情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纵横交错的网。三姨、五姨、母亲,她们是这张网上最坚韧的经线;而我们这些晚辈,是纵横其间的纬线。经线终有断裂的一天,但只要纬线还在,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的模样、记得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这张网就不会消散。它会一代一代地织下去,越织越密,越织越深。

车子在戈壁滩上疾驰,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我想起进三姨家时,那满屋子的明媚;想起临走时,西窗铺满的阳光。原来,暖阳从未离开,它一直照着来路,也照着归途;照着老去的长辈,也照着一年年走向夕阳的我们。

而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人,也会循着暖阳的光芒,一次次奔赴,一次次相见。

直到我们自己,也成为后辈眼中的暖阳,深深地,照进他们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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