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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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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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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丹湖的倒影

巴丹湖最美的,不是湖水本身,是湖里的倒影。山是倒的,云是倒的,连时光也是倒的。一低头,就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来时,风声已被盛大的乐章消融。五百余公里的奔赴,到达巴丹湖,时针已指向黄昏。初秋的阳光仍然照耀丘间洼地,以及四周高大的沙山群。

坐在车里,远远看见湖畔一侧,身穿各色蒙古袍的演员正随歌起舞。去年攀过的沙山上,五颜六色的游客,像一条正在弹奏的五线谱,起伏蜿蜒。巴丹湖的寂静,淹没在节日般的盛况之中。湖水、浅草、灌木丛与白刺等沙生植物,将这片绿洲装扮得温润而热烈。

歌舞、彩烟、越野拉力赛与篝火晚会,弦歌不断。

我和邓梅姐相伴,向热闹处走去。踏上一条长长的红地毯,跟着人流,参观民族非遗展示、民族服饰秀。

身着民族服装的牧民,围坐在蒙古象棋、鹿棋及诺日布牌桌前角逐博弈。看到几位牧民在玩"抓沙嘎"游戏,我心头一热,凑上前观赏起来。

这是我儿时至初中最爱玩的游戏。那时候,我们将"沙嘎"叫作羊拐,一个乒乓球配四五个羊拐,乒乒乓乓之间,用一只手抓羊拐,争输赢。我的兜里、书包里,总不忘装一副羊拐。家里姊妹多,都爱玩。可是收集羊拐并非容易的事,一只羊只有两个羊拐,一个失去父亲的大家庭,一年能吃几只羊呢?

母亲每次煮羊肉,我们抢的不是肉,是带羊拐的骨头。得手的羊拐,被我们剔净筋肉,再用红蓝墨水染上不同的颜色。

而今,我早已记不清抓羊拐到底怎么玩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但看到眼前的羊拐在牧民手中飞上落下的,那份久违的手感,仿佛又回到掌心。那些染着红蓝颜色的羊拐,如今在我记忆里,也是倒影一般的存在——看得见,摸不着。

蒙古包里,摆满奶酪、锁阳油果子、羊乌叉、羊血肠、拌沙葱等特色美食。经不住工作人员邀请,我拿起一块骆驼酸奶酪品尝起来。没想到这一尝,瞬间唤醒儿时的味蕾。那是老屋炕头桌上摆放的,父亲从蒙古族叔叔家带来的,形状和味道都一样的长条形、发黄的奶酪。

一块奶酪,把数十年前的炕头和今天的巴丹湖连在了一起。

巴丹湖寂静、神秘,有着大海一样的深情。

二十年前的十月,我第一次乘车来巴丹吉林沙漠越野,路过巴丹湖时,透过车窗,看到广阔蓝天下,一汪绿水与芦苇丛傍依沙山,静若处子。除了天上的飞鸟与风雕的沙纹,看不到别的踪迹。数年后的夏天再来时,记忆中仍然没有看到房屋。停下车站在湖边,我的眼里是倒映的黄沙蓝天、浓绿的苇荡,被大漠长风刮起一湖急骤的涟漪。

去年国庆节,与盟内文学艺术界师友一起来采风,我们一起攀爬了大沙山,站在高高的沙峰朗诵诗歌,听自己的声音在天与沙的世界久久回响。

夜晚,我们住宿于景区,篝火熊熊,欢歌不断。无意间抬头,发现湖畔灯火将秋夜中的大沙山,环绕成一座星星的岛屿,整座沙山披拂着黄金一样的光芒。

那一刻我静静地凝望着,仿佛回到声声呼唤的故乡。

返程时,已经十点多了。沿湖畔栈道步行,静谧漆黑的夜里,只有灯光和浓密的景观树相伴。而栈道两侧,有时是黄沙,有时是湖水,奇妙极了。

那些夜里发着光的沙山,此刻在白日里安静地倒映在湖中。我不知道哪个更真实——是沙山本身,还是湖里的那个。就像我不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我,和二十年前第一次路过这里的我,哪一个更真实。

清晨再次到达巴丹湖时,喧闹已经消散。风吹着彩旗猎猎招展,空气中弥漫着高远清亮的秋意。

二十几辆越野车,八十余人的队伍,散落在景区,消磨这段等待进沙的时光。

和几位老师合影后,我独自伫立岸边。初秋的巴丹湖,被晕染得多姿多彩。湖水从岸边的淡青色,到连绵沙山倒映的土黄,再到摇曳苇丛映衬下的黄绿、浓绿,一层层地变化着。

湖畔的灰褐色滩涂,留下行人的脚印。只是在那些凌乱里,我已找不出自己的印记。但也无妨,我已经在湖畔走过,见过八月的巴丹湖水,吹过从沙山上刮来的秋风。

回头仰望,秋阳在大沙山上高高悬挂。沙脊线上,或站或坐或行走的游客,与我足有几十米的落差。但此刻,我们在同一片蓝天下,同在巴丹湖,同赏一片沙滩湖水。

彼岸的人与车,成了倒映的湖水里我的遥望。一位守湖人穿着橘黄色工装,拿着夹子,勾起湖边的几块纸屑。而我,任由心底泛起的暖意,随着湖水荡漾。

这片湖水是我心中的镜子,无论我怎么移动,还原的都是真实清晰的自己。

风吹不散流转的秋光,一如我无声的呼唤。那些倒映在湖里的沙山、云朵、灯火、多年前的自己,随风一过就碎了,风一停又聚拢了回来。原来倒影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被喧闹遮住了,有时候被泪水遮住了,有时候,被我们自己遮住了。

而巴丹湖记得一切。就像故乡记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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