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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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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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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丹吉林沙漠越野行记

2026年8月9日,环游阿拉善·英雄之路自驾行的第二天,车队来到巴丹湖。等沙漠越野拉力赛发车完毕,团队的二十余台越野车列队集结,引擎齐鸣,向着沙海深处疾驰而去。

出发几分钟,左侧沙窝便闪过一个海子。车窗前方,白色、黑色的越野车风驰电掣,车身起伏如浪尖上的轻舟。起初,沙山还算稀疏,间或有些砂砾地带,绿色植物相对多一些。越往里走,沙丘越发高大密集,纯净金黄的色泽,在正午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不时出现被云遮住的片片暗影,与阳光直射下的黄沙,形成明暗交错的层次。

越野车两侧,不时掠过一种沙生植物,枝条细长蓬松,黄绿色叶片碎碎密密,和白刺墩大小差不多,但更高、更长一些。看着这些眼熟的植物,怎么也叫不出名字来。

聂队长扫了一眼说,这是沙蒿,秋天结的籽黏性很好,可以当糨糊用。哦,我猛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做布棉鞋和鞋垫时,在铺衬之间涂抹熬好的沙蒿籽糊,一层层黏合成袼褙。我记得熬好的黄色沙蒿糨糊里,密布着比小米粒还小的灰黑色籽籽。那些年的夜晚,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母亲将碎布头铺开,抹上沙蒿糊,再用手掌压平、拍实。沙蒿糊散发出蒿草淡淡的清苦气息,常弥漫在屋里。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在巴丹吉林沙漠里,聂队长随口一句话,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

车转了个弯,停了下来。前方的车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后面的越野车减速后也缓缓停下。山腰处,三辆黑色越野车,正轰鸣着往沙山上冲锋,眼看就要到坡顶了,车头却一个侧弯,掉头滑了下来。对讲机里,领队不断提醒和指挥着大家。山下、山顶,我们的人和车辆,让寂静的沙漠热闹起来。

聂队长看了几分钟,自言自语道,这个山顶不好上,我们从旁边试试看。话音刚落,发动机加足马力,从左侧稍远处嗖嗖嗖地往上冲了。我攥紧拉手,车身几乎直立,挡风玻璃里,天空与黄沙交替闪现。紧接着进入一个大V形山谷,越野车俯冲下去,顺着沙山,翻飞之间,已经稳稳停在第三座大沙梁上了。

回头,隔着沙山,已经看不到三辆越野车的动态了。一辆摩托车骑手,在沙的波涛中疾如闪电,忽上忽下。原来都是有备而来呀,这该是之前看到的,皮卡车后面,捆绑的那辆山地车。

之后,沙山密集,高度与陡峭愈发剧增。坐在副驾座,感觉车子在断崖上飞跃,视野里常常只有天空,以及不能预测的下坠感令人心跳。前方的车辆忽现忽隐的,对讲机里不时传来领队的呼叫,互通前方的路况与风险。

庙海子,一汪幽蓝的湖水如镜子般明净,倒映着湖畔的沙山、绿树与苇荡。庙宇、蒙古包,与沙山、草木、湖水连在一起。时值正午,热浪扑面,气温显示38摄氏度,实际沙漠的温度更高,抓起一把沙子,竟然有些烫手。午饭是盒饭,米饭搭配肉炒蒜苔、炒鸡蛋、土豆丝。想想这些食材要从巴丹吉林镇经巴丹湖运进来,平时不怎么吃主食的我,认真地将盒饭吃了个干净。

午饭后有一小段空闲时间。惦记着巴丹吉林庙,便约上同车的万发金老师,踩着陷脚的沙子,赶去一公里外的寺庙。

一院白墙翘檐,金顶点缀,在荒漠之中独守一方静谧。寺庙建在石砌的台基上,外观因维护看上去并不老旧,也不高大,但质朴厚重。因庙门紧闭,我们绕着外墙转了一圈。

巴丹吉林庙也叫庙海子、苏敏吉林庙,建于1755年,土木建构,外加青砖包裹。彩绘门窗色彩艳丽,屋檐下的雕花、斗拱装饰精美,五彩经幡随风垂挂。整个寺庙在金黄色巨大沙山的背衬下,显得独特、小巧而庄重。相传当年建寺的木椽由骆驼驮进来,青砖更是一绝,修庙的人赶了一大群羊,给每只羊挂上四块青砖,日夜兼程,运进了庙海子。

海子也要走近看一眼的。盐碱滩涂上青草点点,踩上去竟然有下陷之感。庙海子是咸水湖,对岸有淡水泉眼,经年不断。这里属于巴丹吉林嘎查,有几户牧民,守着这片有水有草的沙海。

估计已到集合时间了,头顶烈阳,三步并两步往回赶。没想到聂队长开车来接我们,去往海拔1611.009米的沙漠珠峰——必鲁图。只是,一片巨大沙山横亘在前,聂队长绕了几个弯还是没上去,只好返回原地,给轮胎放气后,终于翻过高高的大沙梁子。

沙漠珠峰是行程的焦点之一。铁质大展板上,醒目标识着世界沙漠最高峰吉尼斯世界纪录始发地,及2026年沙漠珠峰超级拉力启程之战。想起十年前,我曾站在珠峰顶,看落日铺洒大漠,邻近的七个海子如蓝绿色宝石,镶嵌在鎏金山海之中,无边的皱褶漫向天际。

这一次因天气太热担心中暑,我未上珠峰。远远望着那片巨大的沙山,目光缓缓移向西北方。那里有我的故乡塔木素布拉格苏木。那里的细沙,是我和妹妹出生的温床,流淌着母亲滚烫的血脉,还有父亲留给我的所有记忆。此刻,站在发烫的沙漠里,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沙,回归至大漠这无法言说的深情中。

珠峰下的音德尔图湖清澈见底,倒映沙山、蓝天与白云,芨芨草和芦苇沿岸环绕,几家牧户的房屋静静地坐落着。

从珠峰掉头,车队转向沙漠中环北线。这片区域是巴丹吉林沙漠腹地,连绵相接的高大巨型沙山群,层层叠叠,形态各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聂队长握紧方向盘,眼神在沙脊线上游走。

去双色湖途中,有一个U形高大坡,叫绝望坡。我们到时,二三十位队友,站在高高的沙梁上不知观望什么。聂队长解释道,这里是越野车手表演和挑战的赛道,许多游客喜欢在这里轮番挑战,尤其下雨后因为沙子潮湿,挑战容易成功,但徒步走上沙坡得半个多小时。紧接着他说道,我们试试看。

引擎怒吼,车身猛地向上冲去,窗外的沙坡、人车像一面倾斜的墙。冲到半山腰,突然泄气似的又滑了下来。几番之后,车子晃荡两下,陷在沙里不动弹了。

“嘎,轮胎脱圈了。”聂队长拿起对讲机联系救援后,推门下了车。

我和万老师也跟下车。果然,右前轮胎的轮毂和轮胎已经分离,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一起陷在松软的沙里。聂队长双膝跪下,用铁板挖沙子。没两分钟,总领队和途虎养车的师傅们赶来,挥锹挖沙,埋头修理。

后来的车辆,继续轮番挑战绝望坡,但大部分冲上半山腰就折回来了。

这超高的沙山,越野车如同刀锋上的舞者与勇士,惊叹,酣畅,新奇,皆是此刻的切身感受。

巴丹吉林沙漠藏着一百四十多处海子。我们经过的,有的记住名字,有的一闪而过。车队到达大沙枣海,我下车沿沙梁走了几步,远远望见一行高大浓密的树木,长着沙枣树的样子。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沙漠中环北线,平时游客很少走这条线。虽然山高坡陡,但风景却别具一格。途中遇见一辆车停在侧边的沙梁上,询问后得知,司机因为晕车呕吐,没法继续赶路,只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已经七点过了,距离柏油路还有五十多公里。渐低的夕阳,挂在灰蒙蒙的沙山上,边缘笼罩着毛绒绒的白光,慢慢隐入灰黑色云带。一片片云影从眼前飘过,像生活给予的种种阴霾,有遇见就会有结束,不必慌张焦虑,风来挡风,雨来避雨就好。

车子仍然在沙山间起伏行进,两侧低缓处,仍然匍匐着或枯黄或黄绿的沙蒿墩。忽然,车陷进一个漩涡,聂队长不慌不忙,前后倒腾了几下,加大油门,驶出了深槽。

夕阳已从灰色云带里钻出一半,前面就是四十公里长的河槽了。从四点过一点进入阿拉特图高大沙山群,手机一直处于无信号状态。其实,即使手机有信号我也不敢多看,生怕自己晕车,以至于狼狈不堪。

越野车队终于驶出沙漠,进入河槽路段。快九点时,车队在沙漠越野试车基地集结,给轮胎充气。不远处,柏油路从东到西,延伸而去。

披着夜色,队友们陆续返回镇上。近三百公里沙漠越野,圆满结束。

      夜风越来越大,刮过的风沙就像日子,不再回来。一盏盏街灯,浮动着橙黄色的光晕。像极了沙海中的起伏。

灰蒙蒙的夜色里,灯火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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