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又是一年酷暑季节，看着少年宫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不由得想起小学时候一放学就急匆匆去这里上兴趣班的时光。我从小学小提琴，称不上有多高的天赋，但是靠不懈的练习赢得了老师的一点赏识。若干年前的七月，老师推荐我去参加一个市里的比赛。我自然是乐意去的，可惜比赛那天家里人都上班，很难接送；没想到妈妈答得很干脆，决定请一天假陪我去这个比赛。

比赛的那天，万里无云，烈日当空。准备室里没有空调，我挤在妈妈身边，拼命回忆乐谱的每一个细节；大脑却晕乎乎的，在高温下好像什么都记不得。幸亏比赛马上就开始了，我和妈妈约好在这里等我之后，就兴冲冲拎着琴进了有空调的比赛房。冰凉的空气冲进大脑，消解了刚才的炎热感，让全身充满了动力。比赛过程中我几乎没有出错，眼见评委们满意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松下一口气来。舍不得离开这凉快的教室，干脆原地坐了一小会，听了听其他选手的表现，反而充分相信自己能拿个好名次。听完了第三个选手的巴赫，手边的杯子里水已经喝空，方才从音乐的沉浸里醒了过来。一看表，已经磨过去一个小时，突然才想到妈妈还在外面，于是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准备室，避之不及，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热风。我的鼻子里还装着一丝清凉，这热风却直冲冲朝脸上打过来，弄得我一阵恍惚。定睛一看，刚才还空荡荡的准备室不知何时挤满了等孩子们的家长。我下意识想妈妈肯定会被这群人挤到后排，于是伸长了脖子向后排瞭望，生怕自己看漏了每一张脸。

可下一秒，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混在干热的风里，温柔地叫着我的名字。

不禁回头，妈妈竟然就在第一排，站在人潮的最前面，一个最容易看见我的地方。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本能钻进妈妈怀里——但是这感觉简直就是扑进了一锅滚烫的开水里面。恍然抬头，妈妈脸上已经泛起一层浓重的红光，衬衫黏在身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这才想起刚才我在空调屋里自在玩耍的时候，她在酷暑和人流里无怨无悔地等了我一个小时，甚至能在这样炎热而压抑的空间里穿过长长的人流，跑到第一排来迎接我。我无法想象平时空调永远开23度低温、出门就要带上足足三瓶冰水、那样怕热的她是如何捱过这一个小时的。她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讶异，掩盖着有些疲惫的嗓音，尽可能平静地说着：“比赛怎么样？发挥还好吗？”

我几乎哽咽着回答：“很好……”然而头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妈妈很亲切地拍拍我的头，算是表扬了我的发挥。可是我，我多么想表扬她，表扬她那长长的等待。我想开口，想道歉，想问问她还好吗……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看见她尽力掩饰自己疲倦的样子时，看见她淡淡的微笑的时候，这些话都哽在了嘴里。我想，即使我问她，她也不会说自己多苦多累——这就是我的妈妈，像天下的妈妈一样，是个永远会坚韧地、沉默地扛起等待的责任的妈妈。

时光流转，当年那个在烈日下坐在母亲后座上、兴奋地去参加比赛的孩子，已经走向了离家万里的大好山河；母亲却还在我小小的家乡，真诚地守望我的成长。当年没能说出口的遗憾，化作了琴弦声里的温度，在我一次次愈加娴熟的演奏里，回响着“等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