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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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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伟大的教练

1

 

洲际医院特护套房的病床上,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脸上罩着呼吸机,身上布满了监测和维持生命的仪器管线。老人此时的身体状态不便有更多人叨扰,所以整个病房里只有我在一旁陪护。说是陪护,其实就是,我的父亲在病床上躺着,我在一旁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部电话,随时等待接听,传达父亲的下一步指令。

 

我认为父亲是自足球运动诞生以来,最伟大的教练。我们的家人,朋友,体育行业人士,和这颗星球上大部分的人都对此坚定不移。

父亲在十九岁那年以球员的身份被召入国家队。首次出征世界杯,场场首发,做中场组织球员,和球队从预选赛一路杀进决赛。在几十场比赛的过程中,没有一粒自己的进球。但几乎每一粒进球和重要的防守夺换球权反击,都与他有关。

 

那个夏天还没有结束,他所在的国家队就成了最传奇的黑马,他就成了世界上最传奇的中场。当时全世界的话题都是他和他的球队,好像最后捧起大力神杯的是谁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对于这个从未打进过四强的球队来说,捧杯还是最重要的事。这将意味着他们每个人胸前的国家队徽之上,将闪耀出第一颗星。此时与之角逐的对手,正是九星连珠的卫冕冠军。看看他们的球衣,队徽显得比任何一支球队都大了一号,实属难为了球衣的设计者。因为九颗星按弧度排成一排,队徽还要保持原来的尺寸就显得不协调。这得赖国际足联,冠军之星的规格和尺寸绝不许更改。设计师就不得不跟国家商量,加大队徽尺寸,好承载住这份荣誉的重量。本来那九颗星星已经挤得很局促了,在下届世界杯到来之前,设计师还得头疼四年:这第十颗星来的时候,该怎么排版。

 

决赛前,父亲找到主教练,说,不踢了。

主教练一阵灵魂出窍,直到找来足协高层,体育事业管理部,国家首脑,军事家和法律顾问,才定住了魂,问,你要干吗?

父亲说,要当主教练。

众人不同意。父亲说,不踢了。

众人问,原因?

父亲答,赢不了。

众人问,怎么能赢?

父亲答,只有让我当主教练。

众人听罢,那位已是七十四岁高龄的主教练,一代名帅,当场享年七十四岁。

没救过来,帅位就这么空出来了。

 

2

 

最终还是十九岁的父亲帮设计师解决了烦恼。把那第十颗冠军之星,缝到了自己的球衣上。这一战,他依旧一粒进球没有,但每粒进球依旧属于他。他甚至没有出现在场上,而是站在场边,站主教练的位置。

全世界轰动了。赛后采访父亲,问他是怎么带领球队打赢的?父亲说,是先确定能赢了,才去打的。采访问,你是怎么确定能赢的?父亲说,知己知彼。采访又问,所以在决赛开赛前你就知道必胜了?父亲说,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

这段采访被翻译成了全世界所有的语言进行报道,但没人说得出谁翻译得最准确,到底是什么意思。各大媒体平台的编辑和运营的工作轻松了大半年,因为每天都有人在讨论,大小博主和蹭热度的都在发表观点,于是热度不减,不用天天开会,头脑风暴,去想新的爆款命题。各种人工智能软件、文字生图、文字生视频等等也借此欣欣向荣,蓬勃发展:用户因为想得到确切的解答,每个软件都用了一遍。

 

3

 

父亲被商界请去做客,奉为贵人。问贵人接下来的打算,回答说,当主教练。商人各自掏出手机给各自赞助的世界顶级球队打电话。父亲拿到一份豪门名单,选了一支球队执教。

合约期内,这支球队在各种甲级联赛,超级联赛,洲际冠军杯等大赛中无一败绩。合约到期,父亲在身后一片哀嚎哭求中拂袖而去,选了另一支豪门劲旅。从此再不见旧东家捧杯,只见新东家连中状元。

期间父亲也没闲着,每隔四年,就往自己国家队的队徽上绣上一颗冠军之星。八星之后,父亲突然想起来,还没有替设计师彻底解决问题。飞到苏黎世,说星星绣多了不好看,看得人眼晕。国际足联问,你想怎么改?父亲说,没想好,想好了再说。

飞回国,找来足协高层,体育事业管理部,国家首脑,军事家和法律顾问一起商量,众说纷纭。父亲低着头,始终不满意。忽地抬眼看见军事家穿着笔挺军装,说,有了。

 

再飞到苏黎世,让把冠军之星改成勋略一样镶于左胸膛,勋略章方方正正,规整好看。从一星到数颗星,都可以在每格勋略上用不同的符号表示。不仅如此,还可以用不同图案的勋略章展现球队的历史年限,世界排名等信息,更加具有文化属性。国际足联代表大会全票通过。回国路上父亲想,这下算是帮设计师们彻底解决问题了。

 

4

 

全世界又轰动了,尤其美国日本,以及俄罗斯,举国欢腾。说父亲将足球比喻为战争,无比贴切。足球运动员为了功勋在赛场上杀红了眼,各种比赛的精彩程度又创了新的巅峰。球场观众席亦是座无虚席,战鼓齐鸣,杀声震天。翻开历史课本,回溯到拳台,八角铁笼,甚至角斗场,和如今的足球运动比起来也像是在斗蛐蛐。与此同时,不同的声音开始小股涌现,说父亲是好战分子,父亲的野心是破坏世界和平。

又一次拿下世界杯,接受采访。父亲手中捏着指节大小的十星勋略章,对着镜头说:文化就是战争,战争就是文化。这是新的文化,是新的战争,也是新的和平。

这段采访又被翻译成了全世界所有的语言进行报道,但没人说得出谁解读得最准确。世界各大媒体平台的编辑和运营又轻松了半年。

这一次父亲带火了玄学宗教和知识内容行业,各大洲,各人种,开始学习本土的传统文化和信仰,甚至巫医道法,以试图因地制宜地理解父亲所说的东西,人人开始向内求。

 

但仍旧有一些声音残存着,依我看来,指定不是就事论事了,而是就人论人,就是在针对我父亲。这些声音发现,他们给父亲扣大帽子不成,毁不了他,就直接去攻击父亲的成就。他们很坏,也很高明。他们了解,男人没了已有的成就可就难以做人了。

所以他们开始难为人,提出了我父亲的成名,只是走了狗屎运,毕竟成名后的采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全世界到现在都听不明白。之后的屡战屡胜,也是因为成名带来的连锁反应:他每次挑的都是风头正盛、球星云集的宇宙舰队执教,怎么会不连赢呢?

他培养过弱旅吗?

他曾背水一战吗?

给谁一个支点,谁都能撬动地球,给你一百个亿,你做什么都能成,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压根就不是多伟大的教练,他只是偶然在沉睡巨人的肩膀上歇脚,后来巨人睡醒了,站起来,父亲就被抬得更高了。

 

父亲对此不再有任何回应。

 

我自始至终都认为父亲是这个世界自足球运动诞生以来最伟大的教练。我们的家人,朋友,体育行业人士,和这颗星球上大部分的人还是对此坚定不移。这些异样的声音虽小,但偶尔还是会让我在深夜独自踌躇。在媒体和各种大小博主、蹭热度找角度的人的加持下,声量越来越大。说得似乎有理,即使是他妈歪理。

操。

足球运动比起两个世纪前,热度只增不减,是事实。打开衣柜,印着五角星的球衣都成了复古单品,操场上的孩子们踢球时穿的,都是印着勋略的球星球衣,是事实。在技术的过渡期,因为一届世界杯而开始加速,是事实。人们在冰冷的科技面前逐渐熄灭的热情因为足球而复燃,是事实,世界改变了,是事实。这都是父亲“执教”后的事实。

 

可是。

 

5

 

受父亲的影响,在足球学院毕业后,我也做了教练。执教地区的球队,打些小比赛。胜败是常事,战术和训练方法,也是常得不能再常的常规。请教父亲,不教,理由是我还差着火候。而立之年,却没像父亲一样年少成名,属于既没雄起,也没软到东倒西歪的那一根。努力,拼命几年,战术激进,更是输多胜少。即至不惑,感慨了:幸好我爸接受这么多采访之余,没说过他还有个当足球教练的儿子,否则一定晚节不保。

不惑之后愈加怀疑,父亲是否就如那声音所说,自己都解释不了自己的成功,所以不教。给我一百个亿我也就成了,所以不给。

我还想起一句话来佐证: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我又想起小时候陪父亲看过的一部几十年前的外国老电影叫《满城尽带黄金甲》,里面的皇帝对他儿子说:朕不给你,你不能抢。

这句话立于家室之内却霸气朝野,我记得父亲看到这笑了一下,成了我的童年阴影。

 

我看着病床上浑身插满管路的父亲,我想如果此时我拔了它们,宣告一代足坛天帅飞仙而去了,由我宣告的。于是世界都会恍然大悟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也是个足球教练。但没人会问我之前的战绩,就像没人关心父亲十九岁前是怎么进入国家队的,也没人会关心那届大力神杯会是谁的,只会关注到我。

然后我会找来足协高层,体育事业管理部,国家首脑,军事家和法律顾问,此时帅位又空出来了,和几十年前父亲的境遇一样。我找来媒体平台,世界再次轰动。那些商界人士看到了新的价值,对我趋之若鹜,奉上豪门名单。拿几个冠军,说上几句云里雾里的话,最后只会留下一个极富有争议又没人聊得明白的传奇结局。

可是。

最近我受到潮流的影响,内求了一阵子。圣经里说对父母不好的要受到诅咒。论语里又说,不孝敬父母的畜生都不如,就没见过有人这样的。佛家讲父母的恩情不报,你看着办。道家说,你是不是也想成仙?那得从孝敬父母开始......零散看去,五大洲四大洋,不同文化不同人种都在跟我讲:庆幸吧,你上个自然段写了个“可是”,要不你就彻底完了。

算了。

 

我手里的电话响了,让我一瞬间不再胡思乱想。是我儿子打来的正经事。

 

6

 

父亲的眼睛微微张开了,因为电话铃声。但他已经老得什么也看不见了,睁眼只是一种反应动作。唯一还灵光的,只剩下听觉。否则在这个年代,我手里也不会拿着一个手机古董。

我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发声器,接在父亲的氧气面罩上,这样父亲微弱的呢喃在语音识别联想和扩音元件的帮助下,可以和人正常交流。

“爸,爷爷,我们进更衣室了。”我打开免提功能,让我和我父亲都能听到我儿子说话。

 

我儿子上小学五年级,在校队司职中场,表现平平的时候比较多,全靠队友配合。偶尔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全靠队友衬托。他们校队的教练,是学校的专业足球教师。

自从我父亲“执教”的这几十年来,另一个影响就是真的把全世界的足球都从娃娃抓起了。幼儿园一路往上,学校正职的体育老师,一种是体育老师,还有一种是足球老师,二者共存互斥。体育老师不允许教足球,其他项目教什么随便,足球老师就只能教足球。从教师培养体系和考取从业资格执照的阶段就严格规定了,如经发现专人不专用,要承担法律责任,后果十分严重。毕竟在世界人民眼中,足球,就是战争。既然是战争,法就是军法,尤其是举国之足球青训体系,十分严格。

这次我儿子他们校队参加全国中小学足球联赛,小学组和初级中学组混在一起厮杀,理论上在身体素质上是极为吃亏的,但还是挺进了最后的决赛,和一支六冠王的初中球队争冠。

依我的分析,我儿子他们球队的教练功不可没,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学里的足球老师。可我看过他挂帅的几场球,如果把这帮童子军,换成有过系统训练的成年球员,战斗力至少能上升到地方劲旅的水准。能把这样一支本来就不咋地的娃娃球队带进决赛,说实话,换了我去执教,我做不到。

但他也有他的能力天花板。从我儿子口中得知,教练跟球队说我们这次就是奔着拿亚军去的,我们已经胜利了,接下来大家就是享受比赛。六冠王那支初中球队,根本不可能赢。大家要保证的一点,就是保护好自己,别受伤。

 

我儿子在比赛前两天来洲际医院看他爷爷,顺便给他爷爷带了一件队服。跟他爷爷说,您让护士给换上,比病号服好看。父亲透过发声器问我儿子,你们踢得怎么样,我儿子捏住鼻子,说,臭。然后说了他教练嘱咐的那些赢不了、享受比赛、别受伤的话。父亲再问,队里哪个踢得最好?儿子自豪,说队里SYI踢得最好,之前踢循环赛,连初中生都怕SYI。他虽然不高大,但速度快,脚活儿好,意识更好。儿子就像是在夸他自己,眼里都是光。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父亲说起他小时候,最崇拜的球星是罗纳尔迪尼奥时的那种神态。

但是儿子又说,上一场比赛SYI受伤了,感觉对方就是故意冲着废了他去的,他这次决赛上不了了。

父亲就问,伤着哪?

儿子说,腰。

父亲说,小孩儿哪有腰!

 

父亲让我出病房,想单独和我儿子说几句。不一会儿,儿子出来说,爸,我回去了。

 

我来到病床边,父亲让我办两件事。一是做一批勋略章:包括我儿子小学的建校年份勋略,校队成立年份勋略,以及一枚首冠勋略。其他的比赛荣誉勋略要按国际足联的标准来做,开赛前做好,让足联授权认证。二是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寄给他的五个老友。我说爸,一封信怎么寄给五个人?父亲说,挨个寄。

 

足协说没有这个收信人,把信退回来了。

体育事业管理部说没有这个收信人,把信退回来了。

第三个地址把信转到了信访办,说这事儿不归信访办管,把信退回来了。

司法部说没有这个收信人,把信退回来了。

军政部回信,说父亲的信已收到,并帮忙转送到了教育部。

虽然父亲写的是纸质信件,但好在无人物流系统发达,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来分钟。

 

7

 

儿子电话里说,更衣室正在同步战术,我有些紧张:你多热身,别受伤。

儿子说:爸,今天我是主教练,我不用热身。

我还在愣神,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先说话了:开场五分钟内。

儿子回:尽量,爷爷。之后挂断电话。

父亲穿着我儿子校队的队服,胸前三条勋略章排成一排,为了脱病号服换上球衣,六个护士忙活了一上午。

 

现场有了画面转播,包括更衣室的情况。我打开投影,观察这两支球队。初中队的更衣室很平静,似乎今天过来只办一件事,俩小时后把奖杯和奖牌领走。小学队的更衣室也很平静,却有三件事要办:不受伤,享受比赛,把亚军奖杯和奖牌领走。我儿子游走在队员之间,跟每个人讲了几句,拍拍肩膀后背,倒是颇有主帅风范。

 

我才回过神来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成主教练了?他的教练呢?

父亲说,弹劾了。

我问,咋弹劾的?

父亲说,写了信。

我问,您看都看不见,怎么写?

父亲说,摸着写。写“让我孙子当主教练。”八个字,一点儿不难。

我说,人家教练也没犯什么错误,您就给人弹劾了。

父亲说,欲加之罪。

我说,爸,小孩子踢场球,您怎么还牵扯起大人来了。

父亲说,足球就是战争,战争不分大人小孩。

我无言以对,便转开话题,问父亲,能赢吗?

父亲说,十比零。

 

8

 

前两天伤了腰,上不了场的那个叫SYI的男孩儿,突然穿着队服出现在更衣室。队友们先是一惊,然后一拥而上。虽然画面静音,但我仍能从那夸张的嘴形,看出来小孩儿们在激动地说些什么:我操!你怎么来了!原来你今天能上场啊!

 

人群里只有我儿子最淡定,和SYI有个眼神交流,挑了个眉,俩人就都咧开嘴乐了。

 

转播画面,初中队的更衣室依然平静,球员们该干嘛干嘛。小学队的更衣室就不一样了。所有队员围成了一个圈,我儿子被围在中间,正抻着脖子喷着唾沫星子,小脸儿憋得通红地讲着什么。球员们的脸和脖子,也逐渐涨的通红,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出着一句话:明白了教练,我们今天只会有一件事要办。

 

我问父亲,SYI不是受伤了吗?父亲说,不是首发,但能踢全场。

我没明白。

 

 

 

 

9

 

双方球员入场,初中队似乎有一阵细微的骚动,所有人,包括他们的教练,先看向了SYI,又看了看教练席上的我儿子,交头接耳说了几句。我儿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初中队的晃散瞬间,他却不动如山,淡定地看着裁判掷硬币,让队长选择了先挑半场。小学队挑选的半场有地利,下午三点,他们在进攻的方向背阳,不刺眼。顺风,既有利于进攻加速,也有利于防守减速。

SYI没有首发,坐在替补席,在儿子身后。

哨声一响,初中队开球,回传,准备组织第一拨进攻。小学队全军压上,虽是防守阵型,却占据高位,杀气腾腾。初中队见没什么好机会打穿透,就在中后场连续倒脚,派前锋渗透进小学队阵型里游弋调动,后方平行缓慢向前推进。此时儿子在场边挥了挥手,做了一个“打开”的姿势,小学队的阵型开始变动,负责盯防对手前锋的后卫,拉开了防守距离,从对方身后绕过,向前挺进几步。初中队好像看到了生门,后场一脚长传吊给前锋,球速因为风向的原因并不快,于是其他两名防守队员跑位,左右一包夹,把前锋的球断了下来。一脚出球分边,小学队边路队员拿球。

此时整个阵型除了两名防守队员、门将和对方的前锋在己方半场,剩下的人都在初中队那边。边路队员下底传中,对方盯死小学队的进攻队员,此时中路杀出一奇兵----刚才负责防守对方前锋的后卫,在禁区线一脚破门。

 

开场三分半钟,小学队一比零领先。所有队员抱在一起庆祝片刻,球归中圈,双方恢复阵型重新开球。

我跟父亲说,进了!父亲说,嗯。

我看得懂,小学队先以大部队做正兵出击,再分了锋线做奇兵。锋线一动,改为正兵,吸引对方防守,那个踢后卫的孩子便有了空当儿,成了一个奇兵。

我问父亲,让一个后卫放弃防守位置到前面去破门,您教的?您不怕他脚法......

父亲说,蠢。进球的不是人,是势。哪个规定了后卫不能射门。前锋后卫这些名字都是人定的,攻防却在势。不入流的教练才只学用人,三流的教练摆阵型,二流的教练会借势治气。  

我问,爸,那一流的教练什么样?父亲睁了一下眼皮:蠢!

 

我顾不上父亲责骂,只想让他再跟我多说点儿。接着问,爸,从哪里来的势?父亲喘了口气,发声器传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接着说:我告诉你儿子,让SYI在比赛当天穿着队服到更衣室,小伙子们看到他们的灵魂人物登场,便能突扫颓势。

扫走了他原来那个蠢教练嘱咐的三件事,他们就只会想着办一件事,打赢。你儿子再扇一阵风,说今天这阵容帅少将伤,大伙儿只能同仇敌忾背水一战,这火势就起来了。

到了场上,初中那帮小子和他们教练看到你儿子和SYI,帅少将伤,以示弱旅,应该就不会出什么奇策,会想着速战速决,或是稳妥常规。本来他们就把踢赢当了常事,加上轻敌,虽然阵势不减,但人势上必定弱了。这时候掷硬币,不管你儿子挑了地形还是球权,势都在他。

但是啊,借势是诡道,对方实力摆在明面上。所以算多了你儿子也只有五分钟。我告诉他这几分钟之内,要专心揣摩对方教练的想法儿,找他的失误。找准了就打进了,打进了,就更得了势。这小子不错,看准了对方只用进攻打防守,只用防守抓进攻的常规思路,那教练终归还是轻敌了,让咱们找了个后卫进了个球。

父亲有些得意,笑了一下。我追问,要是他没打进呢,父亲说,还有别的方法。我问,什么方法?父亲嘴角一撇,一阵咳嗽:你自己想!

 

此时儿子打来电话,说进球了,父亲跟他说,守好。

 

10

 

初中队此时应该是有些疑惑。之后便开始猛攻。我儿子的球队龟缩半场全力防守,没给对方任何机会。初中队逐渐放慢节奏,倒脚迂回,缓缓推进。放大全息影像就能看见,初中队的队员边传球,边在叨咕些什么,还时不时看看场边主帅,主帅或摇头或点头,样子有点儿像我小时候上文化课,似懂非懂,更多的是疑惑。后二十几分钟的比赛有点无聊,双方都无建树,但对于我儿子他们来说,防守倒是做得可圈可点。

 

上半场还剩下不到十分钟,父亲叫我给儿子打过去。儿子接了电话,父亲说,让SYI热身。

转播画面里儿子转身看SYI,示意准备上场。SYI脱掉外套,在场边热身。从球场边线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来回几趟,拉伸颠球。

对方主帅察觉,在一次界外球时叫了换人。儿子在电话里说,对方应该是要巩固防守了。换人的时候比赛短暂停顿,对方球员时不时看着热身的SYI,和身边队友交流几句,挠挠头,更加疑惑。

 

上半场比赛结束,没有补时。小学队二比零领先。SYI并没有上场,在上半场的最后一分钟,小学队刀鞘一样盘踞在中场的六名防守队员,突然分拆。前排三名队员就像刀锋一样,连续撞墙配合,横向撕开了对方防线,初中队的球员压根来不及反应,就被打成了身后,面对都快哭出来的门将,以三打一轻松破门。

 

中场休息,儿子打电话说,爷,您真神!您咋知道SYI不用真上场,我们也还能再进一个?我说,你爷爷这叫布疑兵,就是为了迷惑对手的。父亲说,你继续说。我说爸,还是您讲。

父亲说,你头五分钟那个破门,就够他们全队上下疑惑一阵子的了。明明是个弱队,开场就进人家一个。对于他们来说那还了得,接下来只会狂轰滥炸。但是攻城哪那么容易。城墙虽然是死的,但厚啊,你摆大巴,跟你爸的脸皮一样厚,打不透啊。我说爸您提我干吗,父亲没搭理我,继续讲:上兵伐谋,其下攻城。打不透,也盘不出空当,他们就得想办法,更疑惑了不是?这时候你把他们害怕的球员亮出来,疑惑之余,他们就会想得更多。

想什么?儿子问。

想着你定是要加强进攻了。我回答儿子。

父亲接着问儿子,你调SYI出来,是不是要进攻扩大战果?儿子答,是。

那对方会想什么呢?父亲追问,儿子回答:加强防守。

父亲却说,是对方的教练会想着加强防守。他们的队员可不这么想,他们当时满脑子想的一定是要想办法扳平比分,要进攻。

儿子说,但最终还是教练做主啊,换了防守队员,加强防守。

所以对方上下的想法就不一致了。对方球员不能理解主帅,就更疑惑了。彻底的疑惑,就彻底乱了。父亲说。

儿子恍然大悟,明白了爷爷!所以趁乱打闪击战,他们就反应不过来,对吧?

我说,是。父亲说,你闭嘴。

咳嗽两声,父亲又问了儿子一遍:你调SYI出来,是不是要进攻?

儿子说,哦,不是。

父亲问,那是什么呀?儿子说,是为了让对方疑惑混乱。

父亲满意,说:多方以误。

 

11

 

挂电话之前,父亲告诉儿子下半场一开始,就让SYI出来准备上场,并第三次问儿子:好好想想,这次你又调SYI出来,是不是要进攻?

 

下半场开始,双方换边。儿子又示意SYI场边热身,此时初中队再没人多看SYI一眼,专注在场上局势。中场休息期间的更衣室里,初中队难免一场咆哮与争吵。但看来最终还是拨乱扶正了。看球路和阵型,还是以进攻为主。防守看似虚空,实则三路都能勾连策应,凭借初中生的身体和速度优势,可以迅速转攻为守。想必主教练和队员相互达成一致,凭借比赛经验和实力,在不丢球的情况下,准备逆转局势反败为胜。

 

借一个边线球换人,小学队的SYI上场。有了更强的中后场组织,小学队开始从摆大巴分化出前线,展露攻击形态。儿子打的战术是防守反击,试图尽量打对方身后,让对方人高马大的身体优势,变成了转身慢的劣势。可这劣势和小学队前场的控球相比,劣得不是很明显。即使SYI的长传远吊可以精准喂到前场,但因为接球队员的跑位意识和脚法都差了一些,不是被对方抢断,就是接不到,传不准,或是出了界。

即使拿住了球,碍于对方稳定发挥,也是久攻不破。好在防守做得严密,前边一旦丢球,也会积极回防重新摆大巴,因此初中队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战术显得越来越被动,儿子喊让SYI提高位置,必要时可做主攻,小改了一下防反阵型。SYI拿球后尝试了两脚打门,一脚打偏,一脚被扑出。趁着界外球的短暂片刻,SYI气喘吁吁地挪回到自己的位置,看了眼我儿子,他没做反应。

父亲让我给儿子打电话过去,说,让SYI下来。儿子说,他才上了十来分钟,现在下来,不但SYI会不高兴,球队都看着,敌人也看着,您说的攻势,恐怕也就没有了。父亲说,他不是有伤吗,不能再踢了,下来。你另外两个替补回来没有?儿子说,到了。父亲说,都换上去,告诉他俩,你们仍然二比零领先。儿子又问,换下来俩人,除了SYI,另一个下谁?父亲说,SYI下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另一个下谁了。

 

儿子把SYI换下场,敏然觉察到SYI在走出绿茵时,另一个队员耷拉着脑袋,双手一举,也耷拉下来,示意无奈。然后儿子就把他也叫下来休息了。

 

新替补的那俩小子,意气风发。上场之后先跟每个队员都击掌,拍拍肩膀后背说,哥们儿辛苦了,是我来晚了!又和每个人耳语几句,然后指了指场边的俩纸箱子。

 

中场休息的时候,父亲让儿子叫俩替补去体育场外,取些送来庆祝的物料商品。儿子问庆祝什么,父亲说庆祝你们夺冠。儿子又问是些什么,父亲说他给大家做的,带勋略章的新队服。勋略章是带有国际足联认证的真货。儿子的眼睛都亮了,追问他爷爷是真的有各种规格和图案的吗?父亲说是,还有标记着进球数、最佳位置等等一系列的不同荣誉,赢下比赛,人人都有。

 

12

 

整场比赛还剩半小时。重新开球,我发现两队的情况都有些变化。初中队中后方的阵型由虚变实,更加偏向攻击,削弱了防守。大概是觉得,下半场SYI的加入并没有改变些什么,反而自己踢得过于保守了,没有创造出更多进攻的机会。现在SYI下了场,只要稳定发挥多创造机会,两球领先也并不是多大优势。那座冠军奖杯也实属算不上奖赏,本该就是初中队的。

小学队也和十分钟前不同,看上去,主要是在气势方面。好像每个人的心里都装了一座冠军奖杯,不是得来的,是从对面夺来的。何况他们现在还两球领先,胜利在望。

看着孩子们的眼神,在一个个被晒得黢黑的小脸上映出两个白色光点,像群狼。我真怕本来就在技术上吃亏的小学队,一股脑儿全压上去,杀进对方严阵以待的陷阱,暴露了大后方。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告诉他注意不要乱了,注意防守,被父亲制止。我说现在这帮小子站位乱成一锅粥,那俩替补的小子本来补后卫的,现在一个成了中锋,一个成了边锋,这一跑动起来不全乱套了。父亲说,他们这水平,哪有什么位置可言,谁踢哪儿还不是一样。

 

我担心的事儿没有发生。虽然位置都不是预先的位置了,跑动起来之后,儿子还是把那十个人分成了前后两组,左右两组。也算是保了个阵型。对方攻过来,一组迎击逼抢,一组策应预备反击,两组回到后方防死。如果前边逼抢的小组幸运拿到球权,立刻回传后方,自己不往前跑,反而是后方防守队员立刻变成攻击球员往前挺,分成一组进攻,一组策应。原先的的逼抢和策应,溜达到后方边歇脚边做防守。四组人马就像个车轮一样,反复出战,轮番休息。

父亲听完说,正兵奇兵,这不是安排得挺好。问我,你带队会这么打吗?我说,爸,这种路子也就只有小孩儿比赛才能打吧。职业球员这么打,相当于指挥前锋去门将的位置歇着,门将跑出去和后卫撞墙,这还不被对方给打成筛子。父亲说,所以你只是职业球员教练,不是个职业教练。

 

比赛剩下最后十分钟,初中队换下攻击线上两名体力消耗过大的球员。这意味着总攻要打响了。那两个被换下的初中孩子长得精壮,却被我儿子的车轮战累得够呛。后防线一直无所事事,全靠他俩进攻,却久攻不下。

随着新队员上场,中后方也动起来了,向前压迫,初中队准备开始全面进攻。整个初中队的体能状态好像恢复到没有消耗之前,速度提升了不少。儿子的车轮眼看着就转不动了,又摆回了大巴,半场二十一人斗成一片,留对方门将倚着门柱喝茶。转播里看,还好足球是白色的,要不真的和孩子们的黑脑袋难以分辨。

 

乱战中,不知谁胡捅了一脚,足球钻出人群滚向另一边空荡的半场,弹了几下,竟然停住了。随后一个黑脑袋从一群黑脑袋里飞了出来,拉近一看,是小学队后换上来的那个替补孩子,正狂奔向足球。我看了眼画面上的裁判,没有吹越位!追上了就是单刀!对方门将扔下水瓶子从禁区也杀了出来,随后一群黑脑袋开始猛追那一个黑脑袋。

那小子真的快,后边的大部队根本追不上。他蹚起球就往前带,边狂奔边喊,我给父亲翻译了他的口型,大概是:门将大哥辛苦了,哥们儿来晚了!看我三比零!舌头耷拉在后边。

追他的人撞在一起绊倒了,在草皮上滑行,没追上。门将也不迎击了,压低重心退着挪回禁区准备一对一。那带球的孩子在关键时刻倒也没乱了阵脚,面对门将几米之外的压迫,一叩一停,把球稳稳钉在草皮上,随后抡起腿来,打门。

 

三比零。距比赛结束还有七分钟。

 

这一球,按道理来说门将本该是摘得下来的,因为那小子踢呲了。谁能想到最后皮球是以慢速滚动的方式碾过那几米草皮,溜进了球门的右下角。而此时的门将,正站在球门的左边发愣,手里拿着那小子甩飞的一只球鞋。

替补小子倒是很有礼貌,走过去穿好自己的鞋说了声谢谢,才返身飞奔向队友庆祝。边跑边喊,我有进球勋略啦!我有进球勋略啦!

 

我问父亲,这进球应该在您意料之外了吧。父亲却说,不在。

我不好在老爷子面前说出您吹牛这种真实想法。父亲却接着说,他不进,也会有人进。等着,还有。

 

13

 

小学队全队上下十四个人,一起高高兴兴地捧了冠军奖杯。这是全国中小学足球联赛史上的一个奇迹,一支黑马小学生军团,以十比零的战绩干掉了六冠王初中生。

儿子打电话跟他爷爷说,您真神!怎么就提前知道我们能打赢?

父亲说,我是先知道你们能赢,才教你去打的。

儿子问,那您怎么知道我们能打个十比零?

父亲说,我不是都教给你了吗,这场比赛你能打进三个,就能打进十个。

儿子不解,问我,爸,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得好好听爷爷讲。

 

三比零之后,全场比赛还剩下七分钟,初中队彻底崩溃了,如入散地,全场消极溜达,只想赶紧结束早点儿回家。儿子指挥球队从摆大巴转回了车轮子,轮到谁进攻,谁就轻松进一个球。最后的结果就是,除门将之外,在场的每个小学队球员,都有一粒进球入帐,都有一枚一球勋略。

论功行赏的事儿,儿子请示过父亲,问要不要让门将也进一个球体验一下,发一枚一球勋略。父亲说,你给了,之后你就没有门将用了。

场上的球员安排完了,父亲问儿子,场下的三人如何分配勋略?儿子说,换下的两个同学颁发金靴、金球奖章,SYI该给什么奖章,他还没想好。他只上场了十来分钟,无功无过。父亲说,我之前问你,下半场让SYI上场,是不是为了进攻?儿子想了想说,不是。也是为了多方引误,改变战局找机会。父亲说,对喽小子,所以SYI可以说帮你踢满了全场。儿子说,SYI应该拥有全场最佳球员奖章。

我突然意会了在第二粒进球之后,父亲在换掉SYI前的准备。他早就知道换SYI下场,两支球队会产生心理变化,气势颠倒。此时他敏锐地避开了势的锋芒,把要解决的方式转向了其他队员自身。对于初中队来说,荣誉是理所应当,但对于我儿子他们来说,这份触手可及又若即若离的荣誉将化成最大的攻势。国际足联认证的勋略,是多酷的一个奖励,哪个小学生不想要呢。

于是所有人从最初依靠SYI能上场,到依靠两粒进球,最终依靠他们每个人自己对于胜利的渴望。这一切,都在比赛两天前被父亲在病榻之上计算好了。

 

14

 

儿子传来一张照片,是他和球队的合影。小伙子们捧着冠军奖杯,穿着带有勋略章的崭新队服笑得合不拢嘴。只是我的父亲老得已经看不见了。

父亲偏过头对着我说,病房客室里的书桌抽屉,送你个礼物。

儿子在电话里听到后问父亲,爷爷,我今天都没上场,我的勋略章比他们少几条,那我还有什么别的礼物吗?

父亲说,你的礼物,爷爷不是已经亲自给你了吗。努力抬了抬手,那些管路有些不便抬高,就用干枯的指尖遥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儿子摸摸自己的脑袋,点了点头。说,那爷爷想要什么礼物啊,我也送爷爷一个礼物吧!

父亲笑了笑,发声器传来两声咳嗽,像一棵百年大树空洞的主干里,枯朽般的回音。

你已经送给爷爷,这一生最好的礼物了。

 

父亲走了。

 

 

15

 

全世界轰动了。雕像,画作,盖宫殿,修庙宇,以父亲名字命名的新建球场,发行NFT纪念品。所有交互软件黑白配色一天,禁止娱乐演出和场所营业半天。联合国,各大体育组织降半旗。人们停下手中的事情一小时用于怀念,在打仗的国家也都停了火。

五大洲四大洋、各人种的纪念形式千姿百态,而人们的声音却变得无比统一:父亲,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练。

人们最终承认了。这就是父亲所说,我儿子送给他的礼物:那些说父亲靠着运气,靠着豪门劲旅得到的名誉,不足以封神。换谁来都行。直到他人生最后一次执教,带一支小学生足球队踢赢了六冠王,打了个十比零。

父亲说留给我的礼物,还在病房客室的抽屉里。父亲走时,洲际医院围满了人。忙着迎来送往,竟忙忘了。赶回去取,发现是一本残破的书。这个时代,纸质书籍可是真的少见了,见到,往往就要送去博物馆。

封面用纸张精心包过书皮,上面手写着《无敌足球教练必修之道天地将法看过的人都说好但不一定会用恰好我会用你说气不气人》,以及父亲的签名。

翻开之后,上面的文字像图画一样排布,我看不懂。用手机找到翻译软件扫描,也翻译不出来。

只好送去博物馆。

专家说,这是中国的文字,叫汉语。小心翼翼拆开父亲的书皮,把封面上的四个字,转译成我能读懂的文字,叫《孙子兵法》。我问专家,这翻译准确么,专家说,不一定。

 

有人说兵法是教人百战百胜。我想起父亲一生的际遇,他只不过是在最后赢了那一次。打得多赢的多,还是因为没彻底解决问题、还要继续打。真正有用的仗,不用多大,却往往能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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