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外两首）

回家

父亲说“我要回家……”

母亲说“不行，就把你爹送回来”

我强忍着说“等几天，我们就回家”

在那段时间里，父亲每天近乎用央求的眼神看着我

有时趁人不注意，悄悄把输液管拨了

或者从病床上翻下来

我装作不知道

直至一天深夜，父亲拼尽全身力气

吼出最后一声

像一声惊雷，在二月的天空炸响

起伏的心电图，闪电般

将生和死拉成一条直线

……

从殡仪馆出来，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

说“爹，我们回家！”

车辆载着父亲，向家的方向缓缓行进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给父亲报上地名

遇到岔路口，我都提前说“爹，我们回家！”

快到了，快到了——

亲人们将去往墓地的路哭成悲伤的河流

父亲入土为安，我端着父亲的遗像

母亲在家里，早早把正门大开着

望着堂上的香火牌

我对父亲说“爹，到家了！〞

雪

雪，一直下着

不一会儿功夫，山就白了

父亲把手放在嘴巴前，哈出的热气

像极了从屋顶冒出的缕缕炊烟

村庄软下来。只有那声咳嗽

还是那么坚硬，那么刺耳

——多少年了，一听到咳嗽声

我的心莫名痛起来

父亲走了。走的那天

天空没有下雪

喊

小时候,我扯着嗓子喊

“爹！爹！……

喊着，喊着，爹就从外面回来了

后来，我离开了家

父亲在心里一遍遍喊

“儿！儿！……”

无论爹怎么喊，我就是装作听不到

再后来，我就听父亲说

“儿啊!爹快不行了！”

我拉着爹的手，大声喊着“爹！爹！……”

——爹再也喊不回来了

现在，每逢节假日的时候

我就跑到爹的坟头前，喊一句

“爹！儿回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