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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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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5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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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切片(组诗)

时光的切片(组诗)

端午辞

这个清晨,我不烧香,不焚纸

让粽叶在指间弯折成舟的形状

填进糯米,藏一粒倔强的枣核

若窗外有江,就让它比汨罗更宽

好托住所有下沉的疑问——

水底的石头,水面的光

这个正午,我不读《天问》

只数江面上破碎的云影

雄黄酒在杯中晃荡千年

突然静止。艾草的气味

从古籍里漫出来,染绿

我案头空白的纸

这个傍晚,鼓声在血管里闷响

龙舟的划痕刻进脊椎

我不再分辨哪滴是江水

哪滴是汗。历史在蒸锅里

慢慢变得粘稠

剥开时,露出夹生的月光

这个深夜,解开腰间的五色绳

每道勒痕都在说话

河底的石头渐渐浮起

带着水藻和未说完的话

而我终于学会

用沉默包一颗不沉的粽子

自画像

这具肉身:

一米七的标尺,曾悬一百六十五斤砝码。

胃疾的刀,生生剐去三十斤油脂。

跑动的年岁在球鞋底磨平,

泳池吞没整个夏季,跳绳计数

总在气喘时归零——

二十年拉锯战,脂肪依然固守城池。

这叠文凭:

十五载寒窗压成几页证书。

留级通知单和自考准考证

在抽屉里达成和解。

粉笔灰先染白乡村教室,

又飘进城市讲台,

最终落定在图书馆的编目卡上——

我整理万千人生,唯独缺了自己那章。

这些手稿:

小说流产在第三页,

散文在邮箱里循环流浪,

诗歌的韵脚总踩不准节拍,

而论文,被学术的荆棘缠住脚踝。

编辑的退稿信摞起来,

恰好够垫平写字台倾斜的桌脚。

那些教室:

劣质墨汁在作业本上呕吐,

父亲的扁担在门后伺机而动。

(它从未真正落下,

却在我脊椎植入永久的条件反射。)

后来我不再端坐课桌前,

却一直在缴纳昂贵的学费——

那么多老师走过我的眼睛,

只有那根扁担,始终站在记忆里。

直到某天,

在一本陌生人的回忆录中,

我认出了自己的脸。

观众席上的舞者

时间踮着脚尖旋转,

万物在暗处模仿。

舞着,舞着,

世界就换了模样。

我坐在台下,

以为只是观众。

直到看见影子——

原来我也在舞池中央。

它每日更换新剧本,

连最忠实的看客都未察觉——

我的半生从过家家,

直接演到了房贷合同。

可谁又能指出,

哪个身影是昨天的,

哪个是今天的?

时间跳着最舒缓的舞,

我的鞋带却总是,

在追赶时突然散开——



麦粒肿


一粒麦子,没落在麦田

却卡进我的眼睑


起初只是微微发痒

后来肿胀成一片模糊的月光


我捏着针想挑破它

穿白褂的人却说:等它熟透

像所有羞于启齿的过错,

必须熬到自行坠落。


这麦子不是金色

是白色的脓,是

突然梗在人生中途的

一粒不发芽的

歉收



青海湖

也许天空太寂寞

摔碎一面镜子

碎成这咸涩的蓝——

让所有仰望的深渊

都学会平静

娄山关辞

数不清第几次驻足,

山风翻阅石壁上的旧痕,

沙沙作响。岩缝间沉睡的弹壳,

仍在用斑驳,复述某种疼。

军号仍在铜绿中低吟,

马蹄铁楔入岩层,而某个黄昏,

正从旧弹道折返。一块石碑,

以狂草镇住群山的褶皱。

山下的油菜花把金黄铺成海,

新楼群在水泥里生长,人们拂去

弹片的回声,用快门声,

接住松针间坠落的寂静。

当暮色给战壕镀上余晖,

一阕词在裂隙中起身——

山下的口号长出钢筋,

山下的骨骼正在返青。

城市书房


一座书房,就是一本打开的书

一本打开的书,就是一座亮灯的城


有人把晨光砌进墙里,又用暮色封顶

也有人,只轻轻推开门,就带走了风声


有人守着同一扇窗,把日子读成砖瓦

也有人,从一页流浪到另一页,鞋底沾满墨痕


有人把整座城池装进瞳孔带回家

也有人,将体内的梁柱一根根还回纸页


就这样,人们用目光搬运着晨昏

搬空的瞬间,新的阁楼又从字里长出


当我试图抽走那本最轻的月光

书脊深处,传来大地的回声



红苕藤

“呱呱”坠地时,母亲将一截红苕藤

植入我的脐眼。我吮着奶汁

向上生长,那截藤蔓却在暗处延伸

直到某日,母亲快被我抽成枯藤

血脉里忽然有根须游动

朝着大脑深处攀援——

我揣着这根红苕藤溯游历史

穿过民国泛黄的户籍,清辫的末梢

在宋瓷裂釉处折转。远古篝火堆

有人递来带泥的块茎,藤条上

垂着甲骨文状的芽孢。向深处摸索

须根正推开《诗经》的竹简

从历史折返时,我惊觉

体内的藤络仍在蔓生,忽然怔忡:

当它们终将绽出新芽,该截取

哪段藤节,植入孩子初启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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