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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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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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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花朵上吹过

风从花朵上吹过

 

这是大雪的前一天。我坐在纸页的海,

枯草丛忽然松动——几丛野花探出头,

举起细小的黄,在低温里颤动。

半卷的疆域开始返潮,被一朵花领着,

整片野地漫过警戒线。星点浮起,

如汉字泅渡:我读到淤青,折页的遗忘,

与无声的不甘——

 

隐痛。不被记载的占领。

吞噬与反吞噬,像一部暗下来的历史,

在风中不断改写。

 

风继续吹,花继续落。

一场雪被人们反复说起——

而我站在词语的缺口,等一个

未被命名的春天。

 

 

立冬

 

夏天骤然陷进冬天

电话那端,母亲坐在雨声里

一颗颗,剥着花生

仿佛在剥,一个个

缩小的,寂静的秋天

 

我总想起那条腿——

股骨头坏死,嵌着钛钢的冷

父亲离去后,屋檐下

她借着电视微光,煨着人间的消息

 

我们隔着冰凉的屏幕

看她的日子静静流过

听她反复将“立冬了,加衣”

勒进我们,日渐松弛的年岁

 

窗外,风正辞退满树的枯叶

而母亲从瘦弱的胸膛里

掏出所剩的全部暖意

默默,填进我们

四面漏风的人间


 

小雪

 

天气任性,该落雪时搬出太阳。

 

万物都在做减法。而我,

从立秋起,便剜骨为柴,

在体內,豢养一炉不肯结冰的泉。

 

根系收紧,是向上的诺言;

褪尽枝叶,向天空交出全部的回信。

 

我将胸襟向寒风敞开——

等一场雪,哪怕只有一小片,

肯落进我的骨髓。

天地便能从这冻僵的掌心,

醒来。


 

大雪

 

终于,云层低垂,蓄满白色的沉默。

一场大雪正昼夜兼程地赶来。

 

在图书馆,我读到“父亲”。

他便以雪的方式,落下来——

 

先覆住屋顶的旧瓦,像覆盖一封未寄出的信;

再落向山岗,摹写他劳作的曲线;

最后停在我摊开的纸页,成为

这洁白的重,这温柔的界。

 

走出图书馆时,天空静穆。

怀里的雪,却开始消融。

那株无名花,和父亲坟头的一样,

正举着小小的、凛冽的火焰。


 

影子

 

亲在世时,他的旧习是我常修剪的枝杈。

他离去后,它们却在暗处,长成一片荫凉。

 

但在遗像前,在墓碑旁,

哪怕旁人无意提及,

我都会突然噤声——

“嘘,父亲会听见。”

 

直到某天,对镜一瞥,

蓦然怔住——

不是影子,是他,

正从我的眼眶里,向外张望。


 

秋思

 

风来——

叶子是池塘的邮票。

一只蚂蚁,在断崖般的叶脉上,

搬运它日渐坠落的苍穹。

 

夕照失足落水,

被一尾鱼衔入更深的空。

 

而我,是那个被退回的

空信封,地址模糊,

寄件人一栏,漫漶着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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