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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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终于，云层低垂，蓄满待落的沉默。
一场大雪正昼夜兼程地赶来。
在图书馆，我读到“父亲”。
他便以雪的方式，落下来——
先覆住屋顶的旧瓦，像覆盖一封未寄出的信；
再落向山岗，摹写他劳作的曲线；
最后停在我摊开的纸页，成为
这洁白的重，这温柔的界。
起身时，天空静穆如初。
唯有怀里的词在消融。
而纸上，一株与父亲坟头相同的无名花，
正举起它凛冽的、不化的火焰。
冬至
黑不断收紧，将白挤到最短。
街边，“转让”的告示
像忘了撕掉的旧创可贴。
兄弟店里的灯，亮得比往常早。
他在厨房搅动一大锅黎明。
羊肉汤的热气，试着把光
往回拉一点。
人们用口罩，裹紧脸和声音。
儿子来电，说新工作
和雪，都还在路上。
他递来一碗汤。白气模糊了视线——
“今天冬至，会忙些。”
我喝下一口滚烫的、颠簸的岁月，
看见窗外，天色正被这碗汤
慢慢地，煨出一点暖光。
雪中札记
雪无声飘落，覆盖父亲头顶
他哈气托住屋顶的炊烟
村庄柔软，唯有咳嗽坚硬
犁开寂静
炉火熬着粘稠暮色
药香筑成四壁
——多少年，每当咳嗽声起
就有一阵风雪从体内
提前降临
父亲化作青烟远去
天空敛起了全部的雪花
只剩空药盒倒扣
我拾起，藏进
不再下雪的怀里
借阅春天
阳光曾停留之处
都暗下来了
清晨的图书馆，暖气充足
寒意从玻璃外渗入
饮水机亮着不变的指示灯
偶尔的翻书声，多像
雪子轻叩屋顶
我坐在柜台后，面对屏幕
春天也许正躲在
某个待刷新的页面里
我等待，看那空白处
是否会忽然
浮现一小片，难以解释的绿
天愈冷
我默数：一九、二九……
数着数着，一股寒意
突然从指尖，窜向
所有等待的尽头
小寒
一提冷，天色就矮了三分
风从北面挤进窗缝时
雨正在赶路
再提时，雪已经站在枝头
一朵，两朵，练习悬停
直到把整片天空站成慢镜头
我不敢提第三遍——
只摊开掌心，接住其中一片
想呵气，把它吹回
母亲漏风的窗格
或父亲山坡上，那件越覆越厚的旧衣
可它忽然瘦了下去
化成一滴渐暖的凉
坠地时，很轻
像某个未被说出的念头
替春天，按下了第一枚指印
马耳杆
冬风削尖它的时候
天正空着
那么多笔画向高处试探
却始终构不成一个完整的词
它不解释倒伏的意义
只把一整季的沉默
斜签在
满地枯卷的
夕照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