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阿勒泰（组诗）

车过独库

车在天山上走

碾过四季，像翻阅山的一生

每座山都攥成拳头

我也握紧，想跟它碰一下

沙石从上面滚下来

小草从下面往上长

雪是零散的创可贴

贴在山坡的伤口上

河水从峡谷涌出，举着山的影子

树木站成人的姿势，替四季

把那声没喊出的疼

咽了下去

从赛里木湖边走过

一种蓝从天上漏下来，落在赛里木

天空便沉了进去

后来，云飘到这里

也学会了落泪，化成了雨

我从湖边走过

却不敢说自己来过

扔出的石子

在湖面点出涟漪

被迎面的细浪

一一抹平

惊起一只水鸟，从水面飞起

叼走了最后那圈

从坎儿井到火焰山

在坎儿井，我看见地底下

淌着火焰

在火焰山，我看见地面上

烧着水

我站在它们之间

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

外面是火，里面是冰

火焰山上，我读神话

坎儿井下，我看见

写神话的人，弯腰

凿穿了千年

魔鬼城啃馕

一块面团铺在大地上

火从下面舔上来——

起伏，流散，冲刷，变形，沉淀

一张馕饼就生成了

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硬，但越嚼越香

忽然一阵风吹来

呜呜的，像大地在磨牙

我用力咬下去，齿间被什么咯着

只得就着水，一点点咽

像咽下一小块戈壁

风停时，嘴边还留着

沙粒的甜腥

——像大地没说完的半句话

阿勒泰三帧

（一）

可能是画师醉后碰翻调色盘

额尔齐斯河便倒流向北

我捡起一块彩石，揣进口袋

胡杨半截埋在黄昏里

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二）

循着路标进入图瓦人的木屋

骑马人从白桦林出来

马蹄沾着露水，也沾着

一段不急着落地的时光

爬上元宵峰，经筒在转

白云悠悠，像什么也没听见

（三）

松林与云杉之间

几面镜子遗落在水边

我凑近，看见雪山、倒木

也看见自己举着手机

反复调整角度

水光晃动时，万物都在

唯独我的脸

碎成一片片蓝

天山天池

把它当作泳池，太大了

我倒希望它是一口锅

架在山顶上

四面山脊像刚下锅的饺子

太阳一出，池水冒起热汽

在山腰盘绕

后来，汽飘上山顶变成了雪

雪化了又流回天池

水煮着山，山煮着云

至于人间——

锅沿站着几个看火的人

影子被夕光拉长

轻轻搅动着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