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跨年雪可真应景,让岁序更迭多了几分浪漫。从2025年的最后一天开始下雪,下到2026年元旦,那雪一直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雪花飘落到地上,地上全白了,小城像包裹在洁白的襁褓中的婴儿,静静地安睡着。但雪花好像又不仅仅降落地上,而是落在人们的心上,落在人们的指尖上,指尖划过的地方,抖音、朋友圈都飘飘洒洒下起了雪。我想城南的梅花该开了吧?雪中梅花该是另一番样子吧?
于是我早早地起床,迎风冒雪去城外寻梅。积雪深的地方,走过去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仿佛都写着寻梅的字符。
安康大道旁边的梅园,在雪中静穆着,几树梅花在洁白的天地间静静地绽放,粉红的花朵上顶着发髻一样的白雪,那抹红若隐若现,像羞涩的少女,“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条,冰雪林中著此身,使梅花更见风致了。旁边有两株梅树比较低矮,略显含蓄,只有星星点点的花朵散开在枝桠间,隐藏在白雪下,安静地享受着雪花的抚摸。
我在雪中站在梅前良久,爱梅喜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高中时读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似懂非懂,心想:林逋隐居在西湖的孤山,梅妻鹤子,该有着怎样的仙风道骨,才能写出梅的风骨。大学时代,沉醉在唐诗宋词里,“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坚韧,“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洒脱,“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豪迈。这些诗句凝成梅魂,深深烙印在心里,才真正读懂得梅花里藏着文人高洁傲岸的风骨。但那时的梅花,还只活跃在文字里,从未亲见过梅花的真面目。
直到2013年二月去三峡,在秭归屈原故里才第一次邂逅了梅花,才得以亲见梅花的真容。在屈原故里,二月春寒料峭,大片大片的玉兰,樱花竞相开放,白色的玉兰像雪一样,红色的樱花像云像霞,轻纱一样在西陵峡岸边熠熠生辉。但当我们走到近前,那一树树繁花里,竟有许多株梅花。素有“花魁”之称的梅,竟然生长在这里,在屈原故里,与我不期而遇,许是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梅花才在这里等着我,与我相遇。一边是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长江,一边是屈原故里。佩戴着香草与兰花的屈原仿佛从梅花玉兰樱花的花海里昂首走来。“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屈原怎么会想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他的故乡,人们会这样纪念他,让他的忠魂日日得到香草鲜花的滋养,让他的忠君爱国的精神在鲜花环绕里代代传承。这里的梅花,也许是受到三峡灵山圣水的滋润,受到屈屈原忠魂的感染,更具文人的风骨,清香,高洁,傲岸集于一身,这里的梅花,竟然从诗词中落到凡间,瘦骨清姿,幽香远溢,我抚摸着梅花,在灵魂深处与屈原对话。
后来,城市绿化,居住环境大大改变。原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梅花仙子也降落凡间,城市公园随处可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常常和同样爱梅的伟伟妹妹一起去雪中寻梅。
雪后的碧沙岗公园的棕榈园处有近200株蜡梅,一片红霞烂漫的梅花丛中,几株绿萼梅赫然独立,满树绿萼梅,雾一样飘渺。绿萼梅最具“君子之风”,绿色的花瓣中透着几分乳白,花萼呈绿色或碧绿色,在雪中昂然着绿意,晶莹透亮。宋朝诗人王之道的“天然玉腻细生香,斜倚东风竚淡妆”写尽了绿萼梅的风骨。
月季公园的蜡梅比较清幽,几株蜡梅开在雪地里,汪着一片纯正的柔黄,素心蜡梅洁净,紫檀蜡梅厚重,它们顶着雪髻,葳蕤在无精打采的月季花丛中,在天地一色的白雪世界里透出缕缕清香。梅河岸边的梅园似乎是开在《诗经·郑风》里的,大片的梅从《诗经》里走来,和着《郑风》的浪漫和温婉,汪洋恣肆地开在寒冬腊月里,开在杨柳吐绿时。黄的蜡梅,粉的红梅,把梅河的水都映成了彩虹河。阳光晴好时,梅花的剪影映射在青石板上,一幅绝妙的墨梅便自然生成了,我和伟伟妹妹吟诵《郑风》里“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欢天喜地,从早晨到日暮,我们在梅河畔徜徉,赏花,作诗,伟伟妹妹载歌载舞,梅河的水也欢快地荡漾着,而梅也开得更热闹了。
记忆最深的是2025年元月24日那天,天空下着小雨,行人打着雨伞,把头缩进大衣里。而我们却满心欢喜地去绿荫公园赏梅,那里的蜡梅最热烈最秾酽,满树金黄的小花把冬天都晃漾出暖意了。进入大门是梅花插花艺术展和精致的盆景展,白墙黛瓦展示一届届蜡梅节的盛景和咏梅诗词,一入园,梅的文人气质和香气就扑面而来。尖尖的花瓣晕着浅黄,香气若有若无,是狗牙蜡梅。公园中心,有一道花门,上书“暗香”,竹子和梅花相映,竹中有梅花的香气萦绕,梅花借竹子的高枝伸向空中,和远处的松树巧妙地构成“岁寒三友图”,园林设计师真是匠心独运,“暗香”两字真够应景的。不远处有一尊“玉女吹笛”雕像,霎时有了“谁家玉笛暗飞声”的灵动韵味了。那一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我们俩的衣服都淋湿了,赏梅的兴致却丝毫不减。天黑了,华灯初上,公园里的灯笼都亮起来了,那是为迎春节张挂的各式宫灯,梅花在细雨里沉思,在璀璨的灯光里摇曳着诗意,我不禁脱口而出:
摇曳芳姿明媚妆,金钟倒挂露凝光。
流连雨态琼梅影,灯下消魂彻骨香。
那天,我们流连在每一棵梅花树下,仔细观赏每一株梅的不同风姿,似乎想把每一朵梅花的模样刻在脑海里,也想像陆游一样“何方化作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直到灯光昏暗,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和梅花告别。出得园来,看见附近有一家旋转小火锅,正合心意。欣欣然踱进去,找了一处座位坐下,当一个个小火锅冒着热气,一盘盘五颜六色的蔬菜扭捏着转到眼前时,眼花缭乱,满眼看到的不是火锅,而是一树树盛开的、氤氲着香气的蜡梅!
后来,我们小县城仿佛一夜间长出了一百多个公园,街头巷尾,沟渠河畔,处处有公园,有园林,环境美丽鲜活起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是口号,而是可观可瞻的一座座花园。我们小县城的人们不用羡慕远方的风景,足不出户就可以欣赏美景。自然,梅是不可少的。公园里,小河边,街旁绿化带里渐渐出现梅的倩影。那些只在诗词里流转的梅香与风姿,终于有了具象的载体,我的爱梅情节也落在了一场场寻梅之旅里。小小县城因有梅花的加持,于人间烟火外,更多了一份诗意,多了一份雅致。于是每到寒冬腊月,我便相时而动,踏雪寻梅。
湿地公园的规模最大,堤岸边,河堤公路旁,迤逦几里地都是梅花,梅花盛开的时候,贾鲁河里的鱼都浮上水面赏梅嗅梅呢!南关建业城墙外的街边梅园颇成气候,上百株的红梅盛开时,红霞满天,香满小城。蜡梅红梅错时而开,花期从寒冬腊月到次年的二三月间都有梅花可赏,有梅的地方都有我的足迹。
大雪还在下,公园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赏梅拍照的玉人,他们赏梅也赏雪,在每一株梅花前摆出最美的姿势留住雪梅争春的霎那。踏雪寻梅,于岁末年初,是心灵的诗意与雪与梅的千年奔赴。我立于疏影之下,任雪花飘落肩头,将这跨年的雪、雪中的梅,一并收藏进岁月的诗笺里,也不负这一场冬雪与梅与我的邀约,不负一生爱梅喜梅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