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的广场舞

老赵，一个年近七旬左右的退休老职工。一个人生活，子女们也都已经各自成了家。也没啥特别的爱好，平时除了日常生活，就是喜欢随手带着一个保温杯，泡上一杯爱了一辈子的茉莉花儿茶，出门遛遛弯儿、下下棋，晚饭后也总习惯拖着个音箱，去外边儿跳跳广场舞。可老赵呢，又总和别人不一样。来跳广场舞吧，又总比别人晚一些时候才到。

晚七点半的时候，广场上音乐早已是放得响亮，那些穿着红戴着绿的老姐妹们早就已经乐呵呵地甩开着膀子，扭着腰了。而老赵这才悠哉悠哉的，慢悠悠的从公园东门那头儿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老旧的黑色音箱，寻摸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放下。可奇怪的是，老赵那音箱似乎从来就没有发出过声儿来。而他也只是习惯性的弯下身子，用手指在几个不同功能的按钮处，先左右来回徘徊着一圈，然后嘴里喃喃念着几个词儿后，在绿色播放按钮处点上一下，随后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他便站直了身板儿，抬起手，开始做着动作起势。虽然老赵动作上稍有些迟缓，但在他那动作的一板一眼中，看得出是标准交谊舞的姿势。旋转，滑步，引臂，回环转。他跳得很认真很仔细，额头也渗出了些汗珠子，可目光始终固定在身前的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一时间好像真就有那么个舞伴在和他一起起舞着。可事实上，那里只有他那台沉默的音箱在默默地陪伴着他。

遛狗的小陈第一次路过看见老赵时，就觉得这老头儿有些奇怪。后来见得次数多了，走过时难免也就会多看几眼老赵，但也从来没有相互聊过天。她发现老赵的皮鞋总是擦得锃亮，裤线也是笔直的很，并不像其他老人穿着那种宽松的练功服。她总是看见老赵对着空气伸手，又好像虚扶着什么，偶尔嘴唇也还会动几下，像是在默念着节拍似的。出于好奇，这次她稍微凑近了一些，这才听清楚是极轻微的、从老赵喉咙里发出的“嗒、嗒、嗒”的声音，刚好能配合着他动作的节奏。

不远处一位大妈正在锻炼着身体，小陈遛狗走过时便随即问了一下大妈，只见大妈转过身来，一边望着老赵，一边叹了口气说道：

“老赵头儿啊，心里想念他老伴儿，而且一直对他老伴儿特别好。他老伴儿生病后一直身体不好，结果前年走了。最开始是两个人一起跳，和他老伴儿天天这个时间都在这里跳舞，还别说，那时候两个人一起跳得还蛮好，那会儿音箱也还能正常发着声儿。现在就他一个人了，这音箱也变哑巴了。唉，人这一辈子，为着生活、养育子女，临老了，想着能有些清闲时候了，人还先走了。”

大妈叹了一口气后，转过了身，没有再说什么。

听到这些，再看着老赵认真且标准的舞步，难免让人有一种为之感到些许遗憾。但其实，老赵嘴里轻数的“嗒嗒嗒”声，是当时他老伴儿唯一能听见的节拍。

自从那年一场大病，他老伴儿的助听器再也用不上了，从此后她的世界变得彻底安静了。老赵怕老伴儿跟不上节拍，怕老伴儿在无声的世界里会一片慌乱，于是便想到了这个法子。用不出声的音箱做个样子，其实全靠老赵嘴唇的微动，用口型提醒着老伴儿跳舞时转、退、停。他尝试所有的动作都放慢半拍，为的是迁就老伴儿会迟缓的反应。在老赵假想的视线里，老伴儿永远都能看懂他的口型，并能跟上他那无声的指引。但如果，如果此刻他的老伴儿还能在这里，也许看到的肯定会是另一番场景。

后来，大家也都知道了，随着日子久了，广场上的人也就都习惯了角落里这个沉默的舞者。直到社区举办金秋联欢会，鼓励每个广场舞队伍都出一个节目，而后其中一个领队便找到了老赵。

“赵叔，您也来呗，把音箱开开，让我们看看您到底跳的啥曲儿？”

老赵摇摇头，笑了笑，没有说话，拎起着他的音箱就离开了。但队伍里有几个好奇的中年人，趁老赵去买菜的功夫，半开玩笑地想要看看他那个从不发声的宝贝音箱。老赵攥紧着提手，使得指关节处有些发白。在寒暄推搡间，那音箱掉在了地上，后盖也给摔开了。里面没有复杂的电路，只有些缠裹得严严实实的旧棉花塞在里面，正中央处，躺着一个老旧的、需要装磁带的小型录音机，以及几节七号电池。那根本不是蓝牙音箱。所有人都愣住了。老赵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蹲下身子，默默地把后盖扣回了原处，抱着他的音箱，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再后来，老赵病了，也就没再出现在广场上。再后来，他走了。在收拾遗物时，房子里空荡荡的。儿女们也并没在意那个角落里的旧音箱，之后是被小区打扫卫生的保洁员当旧物件给收走了，并卖给了一个收旧电器的小商户。那商主拆开音箱，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出点有用的零件。结果他发现了那个老录音机。于是通了电，好奇地按下了播放键。那磁带吱吱呀呀地转着，没有任何音乐，只有一段一段的录音。

开头是一段儿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并持续了很久。另一段儿，是轻轻的、带着叹气音的笑声。又一段儿，是略微急促的喘息，像刚爬完楼梯的感觉。还有碗筷碰撞的细响，翻书页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话语的嘟囔声。商主不耐烦地快进着，一段儿，又一段儿。那磁带盒子上用褪了色的钢笔工整地标着编号，从一到二十三。每一段儿，都是不同的生活噪音，但音量都极小，几乎是贴在麦克风上录的，没有任何背景音。所有这些声音，都是同一个女人的，但最后一段录音，长达二十分钟，依旧是一片空白般的寂静。只是在最后有几秒，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然后，咔哒一声儿，录音终止了。

也许，真正的静音，并不是那个旧音箱，而是老赵此后的人生。那二十三段儿录音，是老赵偷偷录下的、老伴儿生前最寻常不过的声音。在她听不见的世界里，老赵贪婪地收集着她存在过的证据。老伴儿走后，那台装扮成音箱的录音机，也就成了老赵唯一的舞伴。他抱着空气跳完的，是年轻时老伴儿总埋怨他学不会、教了他无数次也没能一起跳成的那支华尔兹。而老赵怕打开音箱，并不是担心扰民。而是怕一旦有了声响，就会惊扰了那个只存在于他脑海和记忆里的、安静的身影。更是怕，在那不是音乐的音乐声中，他会听见他压抑不住的、这一生的难忘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