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今天老觉得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从精神上开始影响了心情直至整个身体都跟着别扭起来。在一种类似于疼痛的情感驱使下,无穿好衣裳出门了。
走出公寓的大门,一阵飘忽不定的风就卷着无打了个转,将他一把推进了一条破烂、泥泞的小道里。
路面是泥土混合着石子,许是大车经常驶过的原因,凹凸不平、坑坑洼洼。路的两边,一半是破烂的小楼,一半是破败的废墟。前行1公里左右,小路向右而去,无转进右方往前看还是破损的道路和老旧到像是拆迁拆一半的楼房。
无就这么沿着这条路向前溜达,他走过已经掉漆的“红领小区”,走过耸立着大罐头的钢厂,走过长满杂草的农田,迎面遇见了拎着小板凳的老头,疾驰的皇冠汽车和一只尾巴掉了毛的灰猫。“喵呜……”在无走近之前,猫叫唤一声钻进了草丛。看着猫离开的方向,无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小路。
小路两旁最初是杂草和垃圾,随着深入渐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闻着油菜花的香味,无蓦地想起外婆曾告诉他,田野里的油菜花中经常藏着那些因为春天的到来而疯了的野狗,它们眼睛通红涎水沿着交错的牙齿流出,见到落单的人就会恶狠狠地扑上去撕咬。
一边想着无一边穿过了这片油菜花田走到了铁路上。他沿着铁路向左走,两旁的油菜花随风摇曳,可惜没有蓝天,厚重的云层下有些沉闷。就这样沿着这条铁路继续前行了30分钟,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生锈的铁门。门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破烂的顶棚在门后若隐若现。无走到门前尝试着将门推开,发出了刺耳的吱吱声,待门打开到能容一人通过的时候,他走了进去。门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延伸进来的生锈的铁轨、半人高的杂草和各类废弃物,稍远的破烂顶棚下则是月台,一眼看去,那里有两张褪色的长椅、一间敞开大门的仓库和一个挨着库房角落的小屋子。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火车站台,名字已经无从知晓了。站在月台上无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想着:“这地方还不错。”于是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顺势坐在了褪色的长椅上休息。白色的墙面已经泛黄,墙头的铁丝网松松垮垮,只有褪色的红色标语还泛着些许光泽——禁止穿越铁路。
一支烟很快抽完。无仰躺在长椅上有些懒散地舒展身体,目光越过围墙望向天空发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身心渐渐沉寂有了一种不在此间的缥缈感。一切都静了下来,连偶尔呼啸的风声都制造不出一点声响。无的感知里万籁俱寂,唯有天空中如丝絮般的乌云像默剧里的小偷悄无声息地挪动。
望着天空的乌云静静悄悄地移动直至天空逐渐暗沉。从天外回过神来的无开始想着晚上吃什么。这时,嘎吱的声响突兀地从门口传来,生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得更大,一位穿着花格衬衫戴着白色男士礼帽的老人提着白色塑料袋佝偻着走了进来,进门瞬间他彷佛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一望与坐在站台长椅上的无四目相对。
一眼过后,老人在无的注视下提着袋子熟稔地走到月台坐在了另一条长凳上。此时,白日的余晖在天边留下最后一道缝隙,无尽的夜自四面八方不断地涌来,被遗忘的火车站台里,两条破旧的长椅上临摹出了一大一小两道轮廓——一道仰着一道佝着。
啪嗒,无稍微坐直了身体又点燃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耳边酒传来了窸窣的扒拉声。他侧头看去,旁边的老人从白色的塑料袋中取出了一瓶白酒啜起来。香辣的酒味随着微风拂过无的鼻尖,痒痒的香气搅动了无的味蕾。老实讲,无原本并不是什么好酒之徒,酒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调味剂,并不像烟一样让他上瘾。但此时闻着这阵酒香,他破天荒地想要喝点酒,看着旁边的陌生老人,甚至产生了想要问问能不能给他喝两口的冲动。可向一个陌生人要酒这种事到底是有些荒唐,生性内敛的无看了两眼后就放弃了这一念头,扭头继续抽起了烟。一支烟很快在沉默中燃尽,无用脚底碾熄烟头,准备起身回家。他刚把烟头碾灭,正准备起身之际,旁边的老人忽然出声:“小伙子,还有烟吗?能给我找一支吗?”老人的声音与他佝偻的身躯不同很是洪亮,在寂静的火车站里独树一帜。
无并无不可,轻轻答了一声“有”,便掏出口袋里的烟递了一支给老人,接着一手捂着火一手给他点燃。老人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气,打开了话匣子。
“今天真闷啊,我下午那会儿还以为会下雨呢。”
“嗯”无轻声地哼了一声便不再作声。
老人接着讲:
“中午。我照往常一样吃完饭正在我的卧室里午睡,大概躺了半个小时却怎么都睡不着,天气太闷热了汗水浸湿了我的背心黏在身上,让人不舒服。我翻来覆去却感觉越来越难受,干脆就起身坐在了床头,坐在床头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下意识地看着荡荡的房间,看了一会儿突然一下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到这里老人深吸了口烟,“为了平复心情我起身去客厅准备喝点水,客厅一片漆黑,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煤灰。没办法。我眯着眼睛进去,走到八仙桌前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我的杯子。”
“一个无聊的老大爷讲着他无聊的琐事。”无有些腻烦却依旧没说话。
另一边老人仍在讲述:“我喝了两口水,就想去阳台透透气,但这时门却自己敞开着,对面楼上的墙壁长满了巴山虎。我不怎么喜欢巴山虎——这东西会腐蚀建筑。不过我的老伴很喜欢。她老是说巴山虎很好看。唉。真不明白。真不明白哪里好看。唉……”
老人长叹一口气又接着说:“我正望着那些巴山虎出神,一件有些难以解释的事发生了。就在我的眼前,一眨眼的功夫,一株巴山虎就爬到了我的阳台上。这件事让我吃惊我从未见过生长地这么快的巴山虎。”
老人的这番话勾起了无的好奇心他也从未听过能长得这样快的巴山虎于是下意识地问:“那巴山虎和普通的爬山虎有什么不同吗?”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要说的。”老人回答,“那株巴山虎几乎是凭空出现,我走到阳台的边缘朝下望去,根本没有看见它的根部在哪里。它的形状也有些特异,它不像普通的巴山虎一样长着茂密地扇形叶子,它只有孤零零的一朵叶片,那叶片像是一只绿色的蝴蝶。”
“蝴蝶?”无忍不住出声。
“是的。蝴蝶。”老人说,“这件事最难以解释的地方就在这里。我的老伴……我已经去世的老伴最喜欢的就是巴山虎和蝴蝶。我到现在都能记得,当时她在病床上老跟我开玩笑说什么死了以后会变成蝴蝶来看我。而今天,今天下午,我确实看见了一只蝴蝶。一只巴山虎编织成的蝴蝶!这让我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嗯……那种感觉,总之最后我决定来这里坐坐。”
“为什么来这里坐坐?”无好奇地问。
“你不知道这里?你怎么来的?”老人反问。
“我出来逛逛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无回答。
“嘿。”老人轻轻一笑,“你能逛到这里来也是件稀罕事了。这里以前是钢铁厂出货的地方。现在已经废弃了。我曾经在这里工作。看见了那个小屋子了吗?”说着老人指向旁边的屋子,“我是这里安全员。我在这里干了30年。我和我老伴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她是钢铁厂的会计。”
无听了点点头下意识地说:“这里很破旧也很荒凉。”
“但这里以前很热闹。这里以前可阔气得很。钢铁不断地从这里发出去,发往全国各地。我在这里干了30年和我的妻子一起。”老人立刻反驳道。
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老人又开始喝起了白酒。酒的香味再次弥漫开来。
“想喝?”隔了一会儿老人突然问。
听到声音无从一些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直勾勾地顶着老人手里的白酒。
“啊!”无惊呼一声脸上一阵燥热但缓过劲儿来却鬼使神差地回答:“嗯。想喝。”
老人听罢从白色塑料袋里又掏出一瓶白酒递了过去。
伴着荒芜和空寂,两人沉默地喝着酒,不知道多久以后他们显然都已有些醉了。
无很少喝酒,喝醉以后反而挣脱了束缚变得随意和话多起来。他指着火车站台开始对老人说:“我今天也是因为不舒服才来到这里的。”
老人看着无:“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吗?”
“失眠。我已经失眠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说完无没有看老人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失眠症来:“我是从星期四晚上开始失眠的。那天上午,我正在上班时接到了我父亲的电话,他告诉我——外婆不行了赶快到医院。说实话我的外婆已经病了半年,对于这个结果所有人都有所预料。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仍然感到害怕。我害怕看见死亡尤其是一位如此亲近的人的死亡。我几乎是携着恐惧感赶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还没进门我就听见母亲嚎啕的哭声。一走进病房外婆的周围围着一圈人。我带着茫然和恐惧走到她的床边,第一眼看到的是外婆干瘪的没有任何起伏的乳房,然后是蜡黄布满褶皱的皮肤,接着是凸起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我到现在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她当时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到一丝丰盈,只有一张圆张的嘴巴,那嘴巴一动不动但露出的黑色空洞却拼命地吞噬一切。
“在看完那一眼以后,我就失去了记忆。当我有意识时,我正对着医院的窗户发呆。窗外是条单行的街道,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前赴后继。我一直盯着窗外看,看啊看着就觉得好像所有的东西都静止了。刚开始我还在想为什么这些东西都静止了呢?接着又疑惑于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随着思维渐渐发散,我记起了外婆已经去世的事实,也记起了她圆张的嘴巴。一股莫名其妙的冷意在这时从脚底迅速延伸到了头顶。我的所有骨骼肌都随着这股冷意的移动颤抖,像是被狂风拂过的树枝。在战栗过后,我发不出一点声音,但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
一口气说完后无又点燃了一支烟,在吐出的烟气遮住他的面庞时开口:“这就是我失眠症的源头。”
另一边,听完无的讲述后,老人完全沉默了。两人再次陷入了死寂的状态。直到天空完全暗沉远处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两人脸上留下错落的光影时,无默默递给了老人一支烟,并给自己也点了一支,他们抽着烟,在飘散的白雾中,互道晚安,各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