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呼啸着穿过山顶,带来冬日的预告。天上的云已经沿着自己的航线走了一天,可望着边际,还是看不到尽头。天色朦胧,世界仿佛成为一块单调的画布,等待他人的彩绘。山脚下有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红棉袄,正缓慢地往山顶赶。
山上有不少田地,常有人往来,路面不算崎岖。道旁杂草在深秋里已枯的枯,萎的萎,所以这上山的路格外好走。早晨露水多,等那道年轻的人影上到山顶后,不合身的棉袄上就全是水渍。那人摇摆几下身子,是想把水给耍干净,可露水已浸入衣服里,除了衣服穿起来更冷外,并无其他效果。
上到顶上,那人就把脑袋从厚大的棉袄里探出,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这身棉袄比女孩大太多了,与其说她穿着这棉袄,不如说裹在棉袄里。山顶有颗大松树,针叶依旧茂密,是这里为数不多的绿意。这松树有截树干长的特别矮,矮到女孩都可以踩着它爬到树上去。在这个季节里,树上没有特别的景色,一眼过去,除了荒芜,就是连绵不断的群山交错。远的山看不清楚,可这里却是个眺望的好地方。从外边延伸来的土路在这山顶上可以看的清清楚楚,来的什么人,多少人,怎么来的,带什么东西,都能一眼瞧见。
女孩当然不会去看那些远处的不动的山,那双眼睛就直直盯着山下的土路,以及土路通向外边的拐角。她好像在期盼着什么?可望了一会,除了劲风刮过,压倒一片枯黄外,什么也没有。女孩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并未灰心,而是靠在树上,全身裹在红棉袄里,只露出眼睛往下边看。
天上的云依旧如水缓缓流过,地上的风也乐此不疲地追着云走。山下,家的那边陆续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传来,时间竟慢慢来到了中午时候。女孩很想回去,不时就往家的那边看过去,可是没有等到人回来,心里便很不是滋味。
最后,女孩还是下定决心,披着衣服小跑回了家。鸡鸭叫唤要准时去喂,外婆说过,要是喂的不及时,鸡鸭是会出来啄你屁股的。饲料是早早就备好的,只要倒在食槽里就行了,看着鸡鸭在圈里吃的不亦乐乎,女孩心里的一颗石头也是落下。重新裹上棉袄,就冒着大风,往山上去。
才走到山腰的地方,心思一直在那条土路上的女孩就注意到有个模糊的身影往这边来。那身影有些瘦弱,骑在一辆三轮上,因为拐角是上坡路,所以蹬起来有些吃力。见此,女孩又跑下山去,回到土路上,沿着那道身影的方向奔去,女孩速度很快,披着的棉袄都快掉地上了。路面有不少坑,好几次女孩差点摔倒在地,坑里还有前些时候雨天剩下的积水。当女孩终于到车子前,裤子上已经沾满了泥浆,连带红棉袄上也有一些。
车上的自然是女孩的外婆,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上顶着个毡帽,身上还有股子香油的气味。见到女孩过来,本来僵硬的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好像开了花。可看见女孩脏了的衣服裤子,嘴上不由得要责怪起来。
“白灵你又瞎跑啥,看你裤子衣服都湿完了……”
白灵好像没有听到这些话,一上来就贴在外婆身上,一个劲的要扑到外婆怀里。外婆看她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继续骑着车子。可本来就是上坡的土路,这下又多了个小孩,骑起来更加吃力。白灵听见外婆喘着粗气,明白自己给她添了麻烦,就从外婆身上下去,到三轮车的后边推车。
车子装的东西不多,毕竟外婆今天是去卖鸡鸭的,白灵细细看过,都是一些日常会用到柴米油盐。但白灵在外婆身上时候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街上一家铺子的饼的味道,也是她记忆中一直存在的味道。白灵没有第一时间去讨要,也没有提及这件事,她想要来自外婆的惊喜。
拐过弯道后,家就很近了,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家就到了。到家的外婆先是拉着白灵到后边,接上水,给她把裤脚和衣服好好擦了一遍,又摸了摸脑袋。外婆在衣服里翻找几下,就像变魔术似的,拿出半个巴掌大的饼给白灵,虽然早有预料,但她还是欣喜地接过饼吃起来。外婆看见白灵的样子,眼里闪过欣慰,但又有一点心疼。
“今天过后这饼就没了,老板要收摊回家去过年,要吃的话得明年了。”
白灵听见这话,最让她在意的不是吃不到饼了,而是回家和过年。白灵对过年并没有多少感觉,因为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和外婆一起过的,顶多出去和认识的不认识的聚一聚,在自家或者别人家里吃饭。看着是很热闹,但只要回到冷清的家里,她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可回家这两个字,却如一根刺扎在白灵心里,她有多久没能见到父母了呢,好像有三年了吧,她也记不清。
外婆看见白灵呆呆地看着地上,偷偷笑了下,像是掩盖不住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白灵看见外婆这个样子,知道她又瞒着自己什么事了,就抓着外婆的手晃来晃去,要她赶紧说出来。外婆见穿了帮,也没有再瞒着下去的意思,就叫白灵停下手,说道。
“今天我才卖完鸭子,就看见和你爸妈一起在外地干活的王老二,这么久没见就聊了会天,我从他那知道的,要不了多久你爸妈就要回来了,应该就是这周的事。这个年可算能热闹些了。”
白灵听着,嘴上咬住饼的嘴却没有松开,外婆看她没动静了,就自顾自的去车上取下买的东西。白灵大口将手上的饼吃完,脸颊上好像有点冰凉,她用手去揩,原来是流下的泪被风吹冷了。外边冷,可白灵心里却暖得有了太阳,她有了新的盼头,新的目标。白灵下定决心,她要继续在那山上等,等着爸妈的归来。
外婆在收拾东西,也默默揩了把眼泪,心里想着。“希望他两个这次回来能呆久点吧,灵灵这孩子好久都没见过自己的爸妈了,回来了家里也能热闹些,我老婆子心里也舒坦啊。”
自那天后,山头上每天会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有时是一会儿的功夫,但很多时候她会在上边呆一个上午或者下午,直到外婆喊她回家,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大风没有再刮起,天上反而落下了细小的雪,冬天真正地来了。
这个地方每到冬季都会下雪,白灵早早就被外婆套上更厚的衣裳,而那件红棉袄她依然穿在身上。这件棉袄上妈妈穿的,在她离家的时候给了白灵,还给她说,穿上这身棉袄不管有多远妈妈都能看见白灵。白灵一直相信这句话。
白灵依旧会去那个山顶,只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坐在松树上就是一个下午,外婆也多次和她说外边冷的骨头都打颤,别去那山头了。雪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天,门前也累积了厚厚的一层。上山的路已被雪覆盖得找不见,只有山腰那因为铺有石子才好一些,白灵不再上到山头,只在山腰处往那条土路眺望。可自从降了这场大雪,那条土路就再没有人来过。雪成了这条路上的唯一的旅客。一周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白灵盼着父母归来的热情也慢慢消减,甚至以为是外婆逗她开心,和她扯的谎。
屋里,水壶架在炉子上,不停往外吐着白色的“舌头”,炉子旁边暖和,白灵和外婆就围在一起。外婆盖着毯子,眯眼睡着午觉,而白灵则把那件棉袄举起,希望用炉子的温度把它蒸干。她刚才从山腰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半个身子倒在水氹里,人虽没什么事,但衣服是湿完了,还被外婆说教一顿。还好这炉子火烧的旺,把棉袄翻几个面,衣服就干的差不多。把棉袄重新穿上,白灵又暖和起来。
屋外的雪没有停歇,裹挟着狂风吹得木门作响,白灵刚想去关上。可外边却传来一阵脚踩在雪地的声音,这声音很细,但白灵心里万分期待这样的声音,所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紧接着就是沉闷的敲门声。白灵连忙开门,期待能见到自己的爸妈,但令她失望的是,来人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之前和外婆说过消息的王二。
王二生的高大,身体特别抗冻,在这样雪天里穿着件单薄的衣服就出门了。“是灵灵啊,你家外婆在吗,我有些事要和她说。”王二的嗓门洪亮,就算没有刻意大声说话,还是把在熟睡的外婆叫醒了,白灵还没开口,外婆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是王二吗,快进来坐坐,灵灵你还杵着干嘛,快给你王叔拿凳子啊。”
眼看白灵真要去给自己拿凳子,连忙把她拉住,对着已经起身的外婆回道。“不用不用,我就是来和你们说个事,说完就走。这事就是最近几天都不要出门,大雪把路冻坏了,附近的道路也给封住了,出不去也进不来。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队上也组织动员了一批人去除雪,这不我正赶着去呢。”说完还把扛在肩上的工具给两人看了看。
外婆这个时候端了碗热水来,王二接过喝起来,喝完还吐出口热气。“那灵灵她爸妈呢,这么久了也没回来。”外婆问出心里的疑惑,连带着白灵也眼巴巴地望向王二。
王二咳了两声,把碗给白灵后,继续道。“也是怪这天气不好,没曾想今年会下这么大的雪,本来他们两口子早就该回来了,可队上招人去除雪的时候,他们又报名去了。我也劝过他们回去看看家里,但他们和我说,先把雪除干净再回去,这样方便自己也方便他人。我想想,他们现在应该是在街上除雪吧,应该没多久就要回来了,指不定你们哪天就能在山上看到他们呢。好了,我也要去了,最近别出门就行。”
王二走了,雪落在那些脚踩的坑里,又把坑填满了。白灵在门口看着王二消失在雪里,她又回看重新烤火的外婆,心里迸发出无限的欣喜。白灵拿起一旁的扫帚,来到堆满积雪的前门,开始仔细打扫起来。风吹得急,雪落得密,可那道穿着红色棉袄的人影却在风雨里辛劳除着雪。白灵决定每天都要扫这些雪,好让爸妈回来的时候可以更快地找到家。
风雪是如同白灵一般稚嫩的孩子,玩累了会休息,这场下了一周的雪也终于停住。白灵也不用每天都在外边除雪,为了扫干净这些雪,她还长了好几个冻疮出来。外婆身子骨不好,经不得冷风吹,前些时候受了点寒,这几天一直在感冒,精神都不好。如今雪不下了,白灵把外婆安顿好,等她睡着后,就出门去了。
外面已经大变样,冬天已经用雪重新塑造了这个世界。白色到处都是,白灵遥望去那座山头,发现上面的松树仍然挺拔,只是头上盖了一层白色的布。白灵又往山上去了,那条上山的路应该被好好整理过,雪都被扫到两边。白灵踏着轻快的脚步往山上去,脚下还传来碎石的声音,看来有人把整条上山的路都给修整好了。
来到山顶,白灵不敢靠近松树了,这树一直在往下滴水,树干都堆满了雪,还在不断往下渗,在松针上凝结一颗颗水珠。白灵重新望向山下,世界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可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一条条或蜿蜒或笔直的道路呈现在眼前。这些道路就是除雪队日夜兼程努力的成果,路不仅联通了他们自己的小家,还贯通了别人的大家。
白灵很高兴,因为这说明除雪的任务已经快完了,爸妈也要回来了。白灵要下山去,去告诉外婆这个好消息。转过头,却看见王二在她身后坐着休息,本来是冷的天,但他还拿起帽子扇风。白灵很快就看见王二摆在一边的背篓,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碎石子。王二和她打了下招呼,就继续休息了。
白灵刚要下去,后面就来了声音。“灵灵先别走,你看下边路上的是谁。”王二那洪亮的嗓门再次起了效果,本来远去的白灵就这样又小跑着回来了。
白灵望向下边的土路,土路上有两个不断前进的身影,其中一个正好穿着和她一样的红色棉袄。他们似乎看到了白灵,正向她招着手。白灵把脑袋和手都从棉袄里伸出来,在原地跳起来和他们回应他们。白灵再次下山了,她要赶在家门前接待到自己的父母。
外婆醒了,刚打开门透透气,就看见近处三个人朝家的方向走来。爸爸把白灵抱起,白灵拿着爱吃的饼在使劲咬,妈妈则在一边看着女儿手上的冻疮,默默地抹掉一把眼泪。
世界依旧是一片白净,但人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一幅名为团圆的画,一家四口的重聚只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点滴。天南地北,都有这样的图景,未来不管何时,也都不会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