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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劲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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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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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

一个繁忙的秋收后的夜晚,雨生躺在田埂上,两边是有些枯黄的稻梗,上边那平整的豁口能看出是镰刀的杰作,而被撕裂的不成样子的桔梗则能说明割稻人的急迫。远方的几处灯火很是晦暗,但依旧能隐约看出有不少人影在攒动,把一捆捆的稻子收起,在微弱月光的映照下,颇像一场惟妙惟肖的皮影戏。

雨生望着天空,星星也望着他。今天的天气很是不错,既有秋日里的凉爽,也有春日里的舒适,更重要的是学校也放假了,把各家有活力的小孩都放了回来,多了人手,事也做的快些。所以,这样的日子特别适合干活,回来还没几天,雨生就被父母拉着在田里劳作。早晨打起手电就开始,中午时候随便吃点面饼应付,晚上就在月亮刚刚露头的时候结束。一天也就这样过去。雨生顾不得身上的酸痛,从旁边折了小截残余稻穗,放在嘴里细细品味。他看见很多大人都会在一天劳作后边咬这个边和朋友闲聊,可当他放在嘴里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很苦,雨生想吐出来,可那种源自骨子里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他就这样完全倒在地上了。渐渐的,雨生也开始习惯这个味道,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甘甜的回味。雨生还是吐掉了,心里则是纳闷,为什么大人总喜欢嘴里嚼着这样一个先苦后甜的东西呢。

月亮上到中天,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地上的灯火已经寥寥无几,雨生家就是其中一个。虫鸣声逐渐成为这方天地的主旋律,雨生则是在这杂乱的世界中抓到了母亲呼唤他的声音,他连忙爬起身,用力拍打几下身上的衣服,掸了掸上面的泥土。拿起一边插在土里的镰刀,往家的方向跑去。一瞬间,身体上的疲惫奇迹般的一扫而空,带起的风晃动几下被压倒的野草,脚也踩在大人的脚印中。

云在天边整齐排列,太阳不知何时也悄然露出一角。地上的人们早早起来,顾不得吃早饭,一齐接力将稻子放到一堆,又把早就备好的机子准备妥当。连续几天的劳作让雨生这一晚睡的很香,也很沉,直到机器绞着谷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桌上有昨天中午吃剩的两块面饼,还是温热的,雨生胡乱塞在嘴里就囫囵吞下,咽下一口冷水做了早饭的尾声。

雨生来到屋外,此刻的外边已经热火朝天,父母和邻居绕着机器围了一个圈,整齐码放的稻子又给人围了一个圈。雨生轻巧地翻过稻子砌成的墙,又不知在哪里寻了个凳子,就这样透过大人间的缝隙,静静看着里面的场景。雨生家院子很大,邻居们也都有谷子要打,索性就把场地设在这里,这几天的雨生家是最热闹的,过年也比不上。

机器转的很快,一捆谷子打完,马上就塞进去下一捆。下边有个袋子,稻谷从出口飞出,再撞这跌那地落在里面,袋子慢慢鼓起来。最后由一个裸着上半身的大叔往后边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稳稳搭在肩上,大叔再用毛巾擦擦汗,就有说有笑地融入到周围人群里。雨生看着大叔走远,突然发现,打谷子的人身边并没有太多谷子,反而是从外边不停有一捆又一捆的谷子送进来。又来了一群人,他们拎着大袋小袋,挑着大筐小筐,都很默契地在外边等着。等到里面有人打完了谷子,圈子里的人动起来了,他们才不慌不忙地把那些谷子堆在地上,形成外边这个圈的一部分。而里面这个圈的人要是动了,谷子却还在外面,就会喊一声,叫旁边人帮忙运一下,就这样人传人,手接手,谷子就源源不断地送到机子的口中,再吐出稻谷。人们就这样围着打谷的机器组成了运谷的“机器”。

雨生随意挑了个谷堆坐上去,一边凑热闹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个还没谷堆高的小孩。雨生就安静地看着机器的转动,碎屑到处飞舞,每个经过的都被挂满全身,惹得一阵叫骂。父母在中间操作机器,小心接过每一袋谷子,仔细倒在口子里,供这头野兽将谷子嚼烂,再吐出稻谷来。院子里有颗大枣树,叶子掉个精光,上面停了几只麻雀,正晃动着脑袋打量下方的人群。飞泄而出的碎屑里不少都还有稻谷,麻雀瞅准时机,轻巧地扑腾两下翅膀,安稳落在地上,咬起一颗,便重新回到树上,摇晃几下脑袋。

看了许久,雨生有些发困,可又不敢在大庭广众下打瞌睡。只得用手托起下巴,强撑起精神来,但效果并没有那么好,尽管外界吵闹的很,可雨生的眸子还是被眼皮盖住了,像盖了层舒软的棉被,他就这样沉沉睡过去。众人都想在中午前把谷子打完,就叫那夫妻两人打快些。夫妻俩也有这想法,就把机器功率又加大了,运谷的人流也走的快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前边的谷子就都打完了,轮到雨生睡着的地方,那人也没仔细瞧,往手掌吐上唾沫,就把雨生靠着的大袋子抽出,扛在肩上就走。

雨生睡的正香,但只觉着背后忽的一空,整个人直直砸在地上,把脑袋撞的生疼。 周围人这才注意到有个小孩在这,当即有认识的大婶就冲着雨生父母喊道。“你家雨生咋在这呢,我给你抱出去了啊。”父母正忙着手头事,随意答应下来。

大婶把雨生抱在家门前,又轻轻揉了揉他有些发肿的脑袋,从兜里捡了几块自家做的糕糖,硬塞给了雨生。那边又传了几道呼喊声,看来是到她家了,不敢耽搁,小跑地回了运谷的人群里。雨生一手盖着头上,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把糕糖放进嘴里。忽的,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转身看过去,是一群身上脏兮兮的孩子。

这群孩子自然是各家各户的聚起来的,领头那个叫张胜,长的壮实,头脑也灵活,胆子更是大到没边,是村子里有名的孩子王。他没管雨生胀的有些滑稽的嘴,径直上前,把手里提着的桶拿给雨生看。桶里装着的是几条泥鳅,身上光溜溜的,正使劲往下边钻。那孩子见雨生看的出了神,不经意间从他手里扣了块糖,也不管手上泥巴,猛地扔进嘴里嚼起来。

“走啊,雨生,田里好多的洞,咱们捉黄鳝去。俺爸可是说了,这个季节的黄鳝又大又肥,个头壮实还好抓。别愣着了,赶紧的啊,再不去,他们可就抢完了。”

领头的孩子边嚼边说,说完吧唧几下嘴巴,不由分说地拉起雨生的手,往田里赶。雨生家离田很近,应该说每户离自家田都挺近的,平常做活吃饭的也方便。跨过几道田垄,雨生再次踩在那松软的田地上。割稻子都会趁着几个有太阳的好天气过后进行,把田里水给蒸干,稻谷也给晒的没了力气,被丰满的谷子给垂下了头。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欢笑,雨生看去,是有人捉住黄鳝了,正拿在手里给其他人炫耀呢。

雨生见此,心头一动,开始在田里仔细打量起来。田里确实有不少洞,但坑坑洼洼的早已被破坏,整片田都给那群孩子捷足先登了。雨生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远离孩子们而去,寻了一处别人找不见的地方,开始在田里摸索起来。挖了几处洞,但都没收货,不是空空如也,就是跑的没影。雨生有些失落了,可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原先的洞里探出条黄色的尾巴,他一把上前抓住。

黄鳝身子光滑,就算握住了也很容易被挣脱。雨生便将黄鳝周身的泥巴给它身子裹起来,然后两只手再钻进泥里,抱起大块的泥巴。泥巴里的黄鳝则慌了神,奋力摆动身体,倒真让它从泥巴里滑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掉在田里,一番功夫就要白费,一只大桶赫然伸了过来,而还没来得及高兴的黄鳝就这样“啪嗒”一声,入了桶。

瞧见突然出现的桶,雨生才把头抬起,帮忙的竟是刚才邀他一块来的那个张胜。“雨生,下次捉的时候千万要带个桶啊,这东西狡猾的很,稍不注意就要溜,你这手可拿不住它。”说完,孩子王就把桶递给雨生,里面还有四五条大黄鳝。“我不能要你的,那条我拿走就是。”雨生就要去拿自己的那条,可张胜眼疾手快,把桶扔到他手上,然后头也不回,转身快步走开,边走还边说。“不用客气,你爸妈给我家打谷子我们也没客气啊,我爸专门让我照顾着你,那几条黄鳝你尽管拿去,我家天天都有这个吃,不差那几个……”后面的话雨生没听清,张胜就已经走远了。

直到下午,太阳在厚重的乌云中隐约显出轮廓,大人们也一齐把打好的谷子装好,有车的载在车上,没车的挑在肩上,一路上都有说有笑。众人散去,留下几个热心肠给庭院打扫干净,雨生父母则把机子里外都仔细清洗。还在田里忙活的孩子被各家大人叫喊回去,雨生则帮着把院里的事,那桶被放在门前,父母抬头一看,七八条黄鳝呢。

又是一个夜晚,枣树下,雨生躺在装满谷子的麻袋上,数起天上的星星来。父亲和他说过,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谷子。可星星雨生数不完,谷子也数不完,他便安心了,谷子数不完,那便是吃不完。他这样想到。枣树上有个麻雀窝,一颗雏鸟没有吃掉的谷子就这样轻轻地,落在雨生的怀里。

秋过去了,秋收也在忙碌中去了,雨生也升去了中学。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在在家里,也不能再像以往在田野间奔跑。在家和田里的机会少了,多的是父母时常挂在耳边的唠叨。雨生当然知道那是二老对自己的关心,可当他出了门,心就像长了翅膀,怎么也收不住,总爱那些无关学习的事。顾不上学习,成绩自然谈不上好,老师也和父母谈过心,可两个都是在田地里劳累了大半辈子的人,哪里懂得这些事。苦口婆心劝说不管用,拿起棍子装作要打也不管用。后来,父母就少去理会他了。

“你妈摔了,腰被石头硌着,几个月都下不了地,有时间回来看看吧。”这是父亲在班主任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说完便挂掉了。雨生眼里包着泪,没敢在班主任面前哭出来。语气哽咽道。“老师,我想……”“你先回家去吧,我和你爸解释,给你放一周的假,回去好好想想,帮帮家里吧。”班主任抿了口茶水,缓缓说道。茶水的雾气让眼睛模糊,等清晰下来只剩下雨生离去的背影。

雨生是跑着回家的,当熟悉的稻田和屋子重新出现在眼前,一路的疲倦好似被淹没在这里。房门虚掩, 地上有不少泥印子,有些还未干透。雨生在门前辗转反侧,不知怎样去面对母亲,靠在那颗枣树下边连声叹气,抓挠自己的头发,甚至还抽了自己一巴掌。忽的,他觉着手上一阵清凉,低头看过去,原来是几株在树下顽强生长的秧苗,上面的晨露晶莹剔透。树上正在新筑巢的麻雀也合时宜地叫起来,好像在炫耀这是它的功劳。雨生瞧着几株绿油油的苗出了神,连悄然出现于背后的父亲也没察觉到。当他发现那团巨大黑影的时候,父亲却一把拽住肩膀,把他提了起来,随后拉着雨生到房门前。“进去看看你妈吧,这几天都在念叨你。”父亲重新挑起两个大桶,往河边赶去。

有了父亲的打气,雨生终于是把门给打开了。入眼的是母亲躺在一张临时铺的床上,因为要时常看着田里,父亲就将母亲安置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好方便照应。桌上有个碗,里边盛了些黑的药汤,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眯着眼的母亲感应到有人到来,睁开眼发现是雨生,就要强撑起身子。雨生赶忙上前把母亲搀住,好说歹说才叫她又躺下来。

“妈,我和老师请了一周的假,这阵子不是才把秧苗种地里吗,肯定是要多浇水的,往年都是你们在忙活,今年你就好好休息,我去帮爸去挑水。”雨生说完,眼里充满希冀地对着母亲,他实在不想母亲拖着腰疼去劳累,也想及时为家里尽一份力,想填补些心里的愧疚。“好,我家雨生也是长大了,你爸也有这个意思,之前和我打过招呼,你尽管去帮就是,别累着身体了。院里就有一副小的扁担……”母亲又嘱咐了些哪里地滑要小心,哪里不好走的话,雨生一一应下,听进心里去。服侍玩母亲喝完那碗药汤,雨生便出门去。树上麻雀轻叫几声,又往远方而去。

河离稻田不远,途径几道田坎,绕过一个大坡就能到。走来的雨生第一眼见到的不是河流,而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不断抽着旱烟的父亲。父亲招了招手,叫雨生过来。雨生小跑过去,见到父亲的样子被吓了一跳,憔悴的神情在脸上一览无余,眼下的黑眼圈犹如抹的黑炭般醒目。父亲正死死盯着河里,也叫雨生好好看看。在雨生的印象中,这条河常年都是充盈的,河中多石头,水一撞上,荡起大片白花。遇到雨水季节,还会把周围的菜地掩住。可如今呈现在雨生的眼中的,是一条无力的流着涓涓细流的温顺的小河,连河床都不能铺满。在河岸边有个大坑,里面积了不少水,父亲他们应当就是在这里接水的。

这里有句话,叫“河枯了,人也得哭”,人都是靠着稻子吃饭,而稻子要吃水,水又从天上来。“我估摸了下,村子里怕有个把月没有雨水了,干农活的就靠着老天爷赏口饭吃,这天不下雨,今年这收成怕是……”父亲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烟含在嘴里,瞧着天空,出了神。

最后,父亲和雨生都各打了一担水回去,一路上与不少一道去打水的打过招呼,挑的桶大多回来也只能装个半满,要的水多,流的水少,自然填不满这些桶,也填不满大胃口的秧苗。该怎么办呢,不止雨生一家,好几个村子都靠着这河过活,也同样苦恼这事。人就聚在一起,一块思索,很快就有个法子,几个村子人一合计,干脆大家一齐出力把远处一条大河的水给引过来,那河水很大,不用挖太深,但定然是费时费力的。

有了计划,大家干起活来自然是不缺力气的,每家都出一个人去忙活。雨生家因为母亲腰不好,本来是不准备让父亲去的,但父亲执意要去。“家里有雨生就够了,要熬的药我也一早就买好了,他就在家里好好担水就是。”“雨生,雨生,你家这名字取的确实好,要是真能让天生下雨来,我们全得谢谢他咧。”

接下来的日子,雨生挑起了照顾母亲和稻田的担子。灶台里燃着大火,锅里的药材正在到处滚动,那股子苦味单从空气里都能闻到。待母亲喝下,又马不停蹄地去到河边打起水,来到田里,一股脑全倒下去。秧苗还是没有长大,瘦弱的样子让雨生想到了终日躺在床上的母亲,和依旧在前面拼搏的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回来的父亲。

那一刻,雨生明白了很多,要想不再困于生活的樊笼,就要勇于与困难做斗争。河里枯了,人就去其他地方引来水,哪怕为此耽搁了农事,为此把起不了身的妻子托付给还未长大的孩子,为此将家里的一切一下子交给雨生来担。父辈有自己奋斗的目标,那自己就应该向着远方而去拼搏,让家不再瞧老天的脸色。晚上,雨生依旧为母亲熬汤,可这次那燃着的柴火里多了各样的卡牌,那是他曾花费大时间去收集来的,也是他耽误自己学业的原由。药汤仍旧冒着热气,但里面的苦味似是少了些。

雨生回学校了,班主任也专门打了电话来催促,本来一周的时间,雨生已经在家里八天了。父亲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进门后倒头就睡,一直到中午时候才起来。醒来的父亲并没有看见雨生的身影,刚想喊一嗓子,就看见桌上被药碗压着的纸条。

“爸,我回学校了,看你一直在睡觉就没打扰你,锅里有几样菜,冷了就热着吃,早上给妈喂过一回药了,记得晚上还有一次。那些牌我都烧了,给妈煮药吃了,以后就不用骂我了吧。爸,这些天里我想了很多,我要去读书,学到更多的东西,我要去到外面,去拼搏一番我自己的人生。田里的稻子都会努力向上,长出自己的稻穗,结出属于自己的丰收。”

父亲读完,上边留下几道水渍,将纸条捏在手上,感受着药碗在上边留下的余温。枣树上的麻雀飞过已被水灌溉的饱满的田里,飞过那条歪歪扭扭的浅的河道,来到正在赶路的雨生上边。雨生有所感应,抬头看向麻雀,抬手朝着它挥了挥手。麻雀最后落在一处很高的山上,向远处展望去,无数的稻田衔接在一起,无数的秧苗在水的灌溉下茁壮成长,无数辛劳的人们挑起水,朝着属于自己的秧田倒下。

后来,父母将枣树下的几株苗移到田里,待到收获时候才发现,这几株苗长的格外高大,结的稻子也饱满。雨生又折了小截稻穗放在嘴里细细品味,还没品出来什么味,就朝着下一株稻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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