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衔起一截枯枝,轻巧地落在树上。那树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极其纤细,全身没有一点叶子,完美地融入这晚秋的深林中,与一位枯槁的老人无异。一阵窸窣声从树下响起,鸟儿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那杂乱的羽毛,就被声音吓的连忙飞走,隐没在林间。
沉闷的响声在树下传来,惊起一片飞鸟,“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斧头每一次挥砍下,都在空中留下残影,随后那可怜的细树干上的豁口就变大了几分 ,没过几下,树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樵夫喜欢这样的树,砍起来不费什么力气,处理起来也方便。樵夫将树干的枝丫剔除,又手起刀落,砍成三截,再用系在腰带上的绳子捆成一堆,最后拉起绳子末梢,贴在肩上,用力一拽,人和木材就一起走了。这也是他喜爱这种树的缘故,很轻,一只手就能拉走。夕阳消散在山的天边,鸟儿们都慢慢归巢,樵夫也随着鸟儿的方向,潜入深山中。
“啪嗒”,汗水滴在枯叶上。枯叶还未感受到这滴水,便被后面樵夫拉着的木材蛮横的扫开。“哗哗哗”,难听的声音伴随了樵夫一路,可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喧闹,手上抓着的绳子一直紧绷。樵夫的注意全在这条崎岖的路上,尽管他常常走这路,从未出过什么事,他知道哪有凸起的怪石,哪有踩进去就会陷住的深坑,但他还是要谨慎些。最近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只狼,已经咬伤好些人。派人去抓过,可这畜生狡猾的很,每次都逃掉。倒是昨天有个猎人设下圈套,差点就把这狼给逮住,哪曾想狼的力量大的离谱,把绳给挣开了。猎人气的脸都红了,提着柴刀就追上去。
人们众说纷纭,有人自信地言说狼已被杀掉,见到了猎人卷着狼皮去河边。也有人反驳,说他看见过狼依旧逍遥法外,而猎人却垂头丧气下了山。没有人知道真的结果,猎人和狼再没有出现过,似乎就这样消失了。樵夫一直坚信猎人会解决掉那头狼,他认识猎人,是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也是位经验老道,从未在这些畜生手里失过手的老手。樵夫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不见猎人得手,他就要一直这样担心。
樵夫不想和狼碰上,年迈的他已在山林劳累一天。路已完全看不见,天上几颗星星闪亮。樵夫不慌不忙,从身上的包里掏出一盏小巧的煤灯,小心翼翼点燃,然后赶忙护在胸前。风已在入夜的前一刻便兴起。
樵夫胡思乱想的一会,他已能隐约间看见远方,那有聚作一堆的灯火,村子的人渐渐睡去。樵夫忐忑不安的心可以稍稍放松了,狼怕火,不敢在人多的地方闹事。风伴随秋的凉意席卷来,樵夫衣料单薄,禁不起这样的“伺候”,赶路的脚步快上几分,贴在肩上的绳子压的更紧了。风拍打过樵夫身后,层层灌木掩盖下,一双若隐若现的眸子正死死打量着他。
村子近在眼前,躺在山坳里,静静沉睡。樵夫也被带动,连着打了几声哈欠,也就是微微扬起脑袋的这一下,让他瞥见后面愈发靠近的那双眼睛。两道目光注视下,樵夫下意识地停了脚,另一只手不由得靠近腰间的柴刀。樵夫站着不敢动,大气也不能喘。他知道狼这玩意心眼子多,不能叫它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更不能继续往前走,村子离的不远,狼要在这没了踪影,指不定就要去祸害别家。
樵夫特地放缓脚步,踩在枯叶的声音轻了许多。风呼呼刮过他的脸,刚冒头的冷汗就被吹的没了影。就在樵夫缓慢向前的同时,那狼竟也慢下脚步,一人一狼走这条短短的乡道上,形成了一种默契。樵夫不敢走快,他心里一直在思量着该怎么对付这畜生。狼也不敢走快,它闻到有许多人的气味,本来这个时候它该跑开的,可前面那个人它必须跟着,它可记仇呢。
正当樵夫想不出个办法的时候,手在腰上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个刀把。他想起自己上山是砍材去的,自然带的有柴刀啊。“有刀就好说,有刀就好说。”樵夫嘴上念叨几句。眼神不经意间瞥到家的方向,心下一横,身子猛地一转,便朝着一个小道而去。
樵夫常年在此打柴,熟悉一些别人不晓得的路,这条小道很偏僻,没几个人知道,但却是去往山林的一条捷径。樵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离开村子,回到林子里,它不能把狼带到村子,不能把危险带给家人,既然是自己引来的狼,就不能让村子也给连累。樵夫要在林子里解决这个祸害,悄悄解下腰带,抽出那把趁手的柴刀,月在山边出头,在刀面上映射出他一脸的沉静。
樵夫还是拖着那捆材,在地上发出大的响动,得把这狼引的远远的,不敢让它平白跑掉。那狼也似乎跟定了樵夫,他怎么走,它便怎么走,他转弯,它也转弯,他加快脚步,它也四脚交替跟上。夜莺在树上啼叫,蛐蛐的轻快声音也混着一起,还有数不清的不知名的鸟儿虫子在引吭高歌。人和狼,一前一后,距离在慢慢减少。月色投在一处空地上,添补了光影的不足,似在为一场剧目的开演而做。
樵夫停下。他找到一处开阔的地带,树木不久前已被自己清理过,月光也正好,看得清周围。樵夫猛吸一口气,把那捆柴扔在一边,卸下身上负担,又默默抽出那把柴刀,在空中比划几下,就跳着转过身,正欲和那畜生对上。可等樵夫真的看向后边,他失了神,后边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狼。
樵夫这下是真慌了,光顾着怎么解决这狼,连对方不见了都没发现。他当即就要下山去,那狼既然没有再跟着自己,那就是去了村子里。樵夫还没抬脚,左边就传来一阵嘶哑声,他赶紧看去。也就是刚转头的一瞬间,本来匍匐在地的狼就跳起身来,向着樵夫扑过去。锋利的牙齿眼看就要咬下来,樵夫本能地用柴刀抵住,身子后退几步,竟硬生生挡下了那狼扑过来的一击。
牙齿和刀背紧紧抵在一块,血从狼的嘴里流下,沿着刀刃滴在地上。扑来的狼那两只有力的前爪是朝樵夫的两侧袭去,一只被腾出来的手给抓住了,另一只樵夫本想躲开,但那股扑来的劲实在太大,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狼爪抓住了。单薄的衣服哪里抵挡得了这样的爪子,“撕拉”一声,扯开一大块。樵夫只觉右边一痛,脚下一发力,把狼往前一推,倒真把狼给挣脱开了。
樵夫可来不及看伤口,狼正围着他打转,想找出下一个破绽来。樵夫更不敢大意,柴刀指着狼,它怎么动,刀都一直对着,不给狼一点机会。狼见樵夫如此,知道没有机会,竟在慢慢往后退,回到林子里。樵夫可不敢放跑它,真要让狼回了密林里,就算有月光也会找不见。眼见狼离林子越来越近,樵夫举起柴刀就冲上去,见此,狼赶忙夹起尾巴就往后面去。狼要逃,人便要追,但樵夫还没跨几步,脚下突然一滞,不知磕到哪块石头,竟然被绊倒了。等樵夫强撑着站起身时,狼早就跑没影了。
樵夫在周围试着找了下,哪里有什么狼的身影,除了把几只鸟儿吓跑,几处鸣虫禁声,只剩下月光柔和地照下。樵夫很累了,本来在林子里打了一天的柴,又拎着一捆柴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和狼搏斗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勉强。樵夫坐在临近的木桩上,眼睛望着周围,拿着柴刀的手已经被勒出了印子。
许久不见动静,樵夫觉着狼已经离开了,整个人竟缓慢放松下来。但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怎么的,那拿着刀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樵夫忍着一边的疼痛,望了望天上。天上很干净,没什么云,星星慵懒地闪着微光。看向天上,樵夫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轮圆月所吸引,他仔细看着那月亮,思绪逐渐回到前天晚上,也是同样的时间。
那一晚对樵夫来说很不寻常。当他在傍晚归家时,村子里男女老少都聚在家门口。平常冷清的家此刻如此热闹,他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果然,当他冲进人群,看见的第一眼不是和蔼的老伴,而是倒在地上,身上好几处伤口的,蜷缩在一块的可怜的人。樵夫听别人说了,老伴是被前些日子跑来的狼给咬的,幸好闹的动静大,让附近担水的邻居听见了,要那时候没人,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听完这些话,他怒的牙齿直打颤,年轻时候他可是这乡里有名的猎户,如今叫远方来的畜生欺负到家门口。
月光照在樵夫苍老的脸上,又一阵冷风拍去一切的舒适,记忆像开阀的水龙头,倾斜而下。昨天下午,费了他一天时间的陷阱起了效果,把狼的一只脚给套上。正当他要给这畜生一棍子时,它发疯似的咬开绳子,一溜烟就跑进山林,不见踪影。他不能放过这机会,没时间去思考,就拿了一边的柴刀追上去。结果也显而易见,年迈的樵夫没能追上,一时间情绪上头,怒气冲昏了脑袋,把狼的事情忘干净,反倒又干起了寻常打柴的活来。
樵夫只觉脸上一疼,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虫子在乱跳,拍走虫子,正要起身,眼角的余光隐约间又瞥见那双绿眸在远处观望。樵夫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要等,等狼主动近身,打它一个出其不意。
夜此刻静的可怕,啼鸟与鸣虫都止了声,连刮起的风都轻了许多。月向着中天靠近,可狼还是没有动,正当樵夫准备再观察一番时,很轻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狼动了,樵夫一直坐在那,在它看来是已经睡着了,此刻是下手的最好时刻。柴刀在樵夫手上不断变换方位,手也被磨的起了层皮,汗珠落在眼上,视线突然模糊,但这对樵夫没有影响,从一开始他便确定了狼的位置。源自猎户骨子里的直觉,他便能觉察到狼已经在靠近,越来越近。
一只鸟重新唱起来,万物又恢复生气。狼再次做起扑击的准备,整个躯体已经低伏下,残缺不全的齿直直对着装睡的樵夫。那滴汗珠终于落下,樵夫也看见准备伏击的狼,索性直接起身,把手上的柴刀猛地劈向它。狼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刚想往后逃窜,可没想到樵夫做的劈只是假动作,这么远的距离,时间这么短,压根就把握不住方向。柴刀被樵夫大力地扔出去,刚想转身的狼头被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虽然只是刀背,但还是把狼砸的晕头转向。
樵夫抓住这个机会,两个大步赶到狼身前,不顾那四条乱舞的爪子,死死掐住脖子。狼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爪子用力地在樵夫身上留下痕迹,把他抓的生疼。但樵夫不敢松开手,为了村子,为了老伴,也为了自己,都不能让这狼再继续为非作歹。
对峙并没有太长的时间,狼的爪早已没了力气,瘫在四角。可樵夫依旧掐着脖子,不打算给狼任何机会。风吹过,似乎熄灭了怒火,精神也逐渐清醒。他放开了狼的身体,歇息一阵,用残破的衣服把狼裹成一团,又把那捆柴拎着,乘着已经上到中天的月亮,朝着村子而去。
这下,猎人不在,他又可以继续当他的樵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