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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劲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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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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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我极爱收集家里的信。不论亲戚的,还是家里朋友的,无论是薄薄一张,或是厚厚一沓。我都会在大人读完后,临近扔进垃圾桶时,从他们那里要来,有时来不及说,便只能悄悄在桶里翻出来。大人开始时并不知晓,后来看我对这纸玩意喜欢的不行,索性每次读完后就交给我,除了一些他们自己保管外,都任我拿去玩。

 拿到信,除了一番喜悦外,就是满满的好奇,那上边密密麻麻的字写着什么呢。到这时,我就会躲过父母的注意,偷偷去往屋子的最后面的房间。这屋子前面有个小的花园,园里栽着些我叫不上名的花卉。里面也有一道不停忙碌的身影,是我的祖父。

 我让祖父把信读来听,他则不慌不忙地停下手上的活儿,洗手,擦干,靠在躺椅上拿起信来读。若是哪家亲戚寄来的,大多是自家或哪家出了红白事,招呼着去,要是朋友寄来的,以说些趣事讲些家常为主。祖父一一为我读来,中间也会点评一二,哪家该去、哪家必须去、哪家又不必去,亲戚家那些复杂的关系他掂量的很是清楚。最值得我提起精神的,是那些五湖四海朋友的信,每到这个时候,祖父会专门咳嗽两声,放大嗓门和我说道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趣事。哪城哪村的小事,哪国哪地的大事,都会在这些信说上一通。父亲早年在外经商,认的朋友多,也杂,信上的事五花八门的,但我听起有股新鲜劲。祖父对这些比天边还远的事不大在乎,只是见我喜欢,才滔滔不绝地念出来。

 临了,我都要赶紧出这个小院子。母亲是不喜欢我到这里来的,以前倒是无所谓,但自打祖母去世后,祖父身体就不好,大夫说了要好生养着,不能太吵太闹。而我,一个小孩子,安静自然是很难的,特别是拿到信的时候,就会专门去找祖父。祖父识得字,且能理会其中意思,还能给我讲很多我所不知道奇异故事。在我更小的时候,就是躺在祖父的怀里,听着他的故事,瞧着满天的星星,闻着花儿的娇香,慢慢入睡。

 祖父不喜欢出门,就算非要出去一次,也是快些办完事就回来,所以那门也就常年闭着。时常有来拜访的客人,去见祖父的时候,便会礼貌地敲上三声门,有时是祖父去开,有时由我来开。待到客人离去,我便会让那叔叔阿姨或爷爷奶奶时常联系,叫他们多写信来。他们若答应下来,我就会拉着到一处没人的角落,神秘兮兮地说道,那门其实从来都没锁过,下次来可以直接进去。我以为自己告诉了他这么个大的秘密,他会惊讶几下,可他只是呵呵笑了几声,摸摸我的头,撒给我几颗糖,就走了。祖父的门从未锁过,但家里人和来的客人好像都不知道似的。我不晓得其中的门道,但我知道,每当我进后院时,祖父总会给我读信,把花插在我帽兜里,陪我打闹玩耍。

 花园里有口大水缸,里面装有满满的从外边打来的水。水是父母轮流去送,有时我也会跟着去,说是去帮忙,其实是去找祖父玩。这缸水是祖父每天都要用到的,定时去浇花灌草,日常喝水做饭,都靠它。于祖父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生活物件,于我则是大号的玩具,同时也是给予我第一封信的信使。

 约四岁的时候,我已能在家里各个地方溜达。那时祖母刚离世,里里外外都是人,看着很热闹,但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一向热闹的家里顿时冷清下来。祖母是在外边得病害的,所以灵柩不能停在家里,就在门口搭了棚子,一切要办的就都在外面了。一向开朗大方的祖父那几天难得的沉默,据家里大人说的,连十年不碰的烟杆子都重新拿起来抽。这样的情况下,在我被母亲叫骂了几句后,自然而然地收起那颗跳脱的心。没人搭理我,我便自己去后院里玩。

 那时的院子还未栽种多彩的花卉,是野草和虫子们的乐园,自然也是我的乐园。我捉住几只虫,看它们互相打斗,可没几下,其中一只就败下阵来。我便想起祖父,他只需一根小棍子,轻轻在双方间挑拨几下,它们就会打的难解难分。可祖父这些天里都在外面奔走,告诉别人祖母的事。在院子里玩累了,腻了,就靠着那口大水缸,平常我都是这样靠着。水缸下有几块砖头垒在一边。

 那一天,我嫌这些砖头实在硌人,就捡起扔在边上。还没拾两块,一个四四方方的玩意就从缝里落下来,在我脚边停住,是一封白色的信。这封信显然放的有些久了,久的泛黄,久的包装都破损了大半。不知是谁藏在这,是谁又遗忘在了这。这间院子很旧了,是以前祖父母两的老宅的院子,后来的新房都是照着老宅子往前边修的。

 拿到这封信的我第一时间就是去找祖父,祖父年纪最大,知道的最多,也最能包容我的好奇。寻遍屋子,终于在门前等到回家祖父。天上是下着小雨的,雨水在祖父苍老的脸上覆上细腻的一层,那眉毛始终紧皱,好几天都未舒展过。可见到我时,还是展开久未见过的笑容,迎合上我那激动的神情。祖父把我抱起,我则趁势把手上的信拿过来,一不小心,拍在祖父脸上了。这一下,把我逗的咯咯笑,祖父则用手拿过一看,才发觉是一封信。

 祖父把我放在地上,又从我那含糊不清的话语间明白了信的来历。祖父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把信的褶皱捻平,默默看起来。我不明白祖父为何不理会我了,但我瞧着祖父那终日忧愁的眉毛竟渐渐舒展开了,我拍拍手,笑了几声。许是被我传染,祖父竟也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又继续看了起来。信上的内容并不多,祖父却看了很久。直到我叫嚷着要去街上买饼吃,祖父才移开目光,拉着我手,晃晃悠悠去到街上。

 我向祖父问起那信上究竟有什么,他都和我说没什么,但他越是这样说,我就越要知道。终于,在我一天十余遍的询问下,祖父与我做了个约定,要能给他找来一千封信,就告诉我信的内容。从此,我便喜欢上收集这些信,起初只是把信拿来就走,后面慢慢就对上面的内容有了兴趣,每次来都让祖父读给我听。

 自打读那封信后,祖父就不顾家里人反对,一点一点把后院开垦出来。父母劝不动,又不能单看着一个老人去打理,就都去帮忙,我也会随手带着小铲子,一同跟去。荒芜的野地重新种满花,花是祖父去街上花店精心挑选的。里面的屋子也被好生整理了一番,没添什么新的家具,只是老物件洗净加漆,找来木匠敲敲打打,被子缝缝补补,又能当新的用。从此,祖父在这住了下来,我的童年也在这个花的后院中慢慢扎根。

 祖母身子不好,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外边住院,就算逢年过节也难见上几面。祖父的身子不比祖母好太多,特别是祖母过世那几天,祖父天天都往外面跑,多少都劳损了身体。院子里的那些花没种上几年,祖父身体就扛不住,叫父母拿去送给朋友邻里了,只留下我爱的几株,祖父照旧打理。

 长大了,我已不能在家里长住。长久在外的漂泊,以及对家和祖父的思念,我开始了写信。当收到第一封来自祖父的回信时,我欣喜若狂,细细看上三遍才放下。信中没有什么大事去讲,只有生活中点滴的关心与一切安好的近况,我的信也是如此。就这样,我与家的联系便靠着这一封封来信和回信。祖父的花又焉了几株,父亲的烟在洗衣时被打湿,母亲的锅破了个洞。

 有一天,我连着好几天都没收到家里的来信,就算寄去的信也因无人去领而退回。我着急的不知该如何办,直到一封薄薄的信送到我手上,信中也是简单的几句话。祖父病重,让我赶紧回去。

 下了火车,出了车站,天空正蒙蒙亮,飘着小雨。赶到家时,祖父已不能下床,整个人躺着,嘴里还不时念叨什么,听不清楚,但里面有我的名字。我跑过去,握着祖父那瘦的不成样子的手,眼里忍了一天的眼泪这个时候迸出,打湿了床头,也打湿了祖父紧握的手。热泪似乎让那双手重新焕发了活力。祖父抖动着身体,把一封皱巴巴的信颤颤巍巍地交到我手上。

 祖父还是走了,在我回来的那天凌晨,安静地,祥和地走了。家里又重新给祖父操办起葬礼来,就像以前祖母那样。就在祖父下葬的前一天,我重新来到那个小院子,里面已许久未打理过,杂草横生,我爱的几朵花正被掩在其中,依旧开的灿烂。看来祖父病重很久了,只是未曾和我说过。那个大水缸仍旧摆放在那,我像小时候一样,紧紧靠着它。我把那封信拿出来,细细读着这封祖父藏了十几年的信。

 信是祖母写的,上边的字歪七扭八,似乎写出的每一笔都万分用力。我看过祖父的信,对这样的字能够应付。信是对祖父的嘱托,祖母得了病后,在家里呆不了,要祖父好好照顾自己,有余力就帮着家里的事,以及替她好好看看我,他们当时刚出生的孙儿。信的内容在这里戛然而止,几道不经意的划痕突兀地出现在下边,好像写信人十分匆忙。

 童年中到底给祖父带了多少信,我定然是记不住的,可能超过一千,可能没有一千,也有可能刚好一千。大多信已在我成长后被我遗忘,遗忘在哪,我不知道。祖父可能知道,但他已离去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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