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记

 火车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小小的车站又重新被喧嚣的人群所占据。我拖着行李，身上挎着个腰包，艰难地在来往的人流中前行。冲出车站后，我便在树下透气，明明是凉爽的秋季，可人一多不免得就会闷热。树是梧桐树，枯黄的叶已在路面铺的厚厚的一层，秋风呼过，又是一轮黄叶的飞舞。这阵风来的好，散了人心里那初来的燥热，又迎接了我们这些外来的旅客。

 梧桐树是道路两旁都有，道路则通向一条幽长的小道，小道并没有多少人去，大多数人出了车站都是在等车。我要去的地方要经过这条小道，与我同行的只有几人，其中一个好像见走错了路，中途还返回去。剩下的应该是本地人，走在一块，用我听不懂的方言交流，笑的合不拢嘴。脚踩着那梧桐叶与砖块共同铺就的路面上，咯吱作响，行李轮子滑过，啪嗒出声。在这样一唱一和中，我来到了道路的终点。

 路的终点是在一处老气的城门楼子下结束的。城门口来往的人挺多，沿街开着的小吃摊子也是颇为热闹，外地来的人也多在那边转悠。摊贩在车上架起个小帐篷，有条件的还会摆上桌凳，眼睛盯着手上的活，心思却全在招揽客人上。单就我去到城门的小段距离，各样口音，各种方言的招呼都有七八个。城门口的一家店主似乎有段时间没来客人了，看我拖着行李，就把自家刚出锅的大饼摆在我面前，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问这问那，还夸夸其谈地说着自己的有多好吃。最后实在招架不住老板的热情，坐在他给我指定的位置。由街口的喧闹过来，城门这边的街头倒是冷清，我点了几份平常爱吃的，就继续等候着。

 凉风带走的几分燥热在这锅炉间冒出的热气中再度出现，香味油味扑面而来，大声小声交相呼应，这里的烟火气使秋天的萧索荡然无存，也把这座该有的古朴意味冲淡。在来之前，就有人和我说过，接下来要途径的地方是一座古城，有几百年历史的城。前面走的太急，还未好好看过，如今等候的这小段时间，足够我把这里看的清楚了。

 城门高不过十余米，却满满当当都值得一看。入眼便是缺了一角的砖石，整个被青苔所包裹，见不得它的真面目。往右看去，那砖石却是不知被谁涂鸦过，潦草地画着些看不懂的字迹。又看去左边，一颗小的梧桐树正孤零零地缩在墙角，不晓得谁把它种在那了。我还没看尽兴，老板就端来几大盘，放在桌上后，擦了擦汗，打声招呼叫我好好吃着，又回了摊位。我还没来得及品尝，头顶上就传来几声孩童那清脆的笑声。我仰着脑袋往上边看，几个小孩趴在护栏边，露出头，好奇地打量下边的人和物，时不时还会一起笑出声来。但就在我只吃了半张饼之后，他们就被自家大人拉着手拎着耳朵带离了护栏边。

 吃完，结了账，拉着行李穿过城门，找到一家靠近的旅馆。我进城的时候就很晚了，等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到了傍晚。城外的热闹渐渐消停，歇息下来的人们吃饭的吃饭，谈天的谈天，又或者边吃边谈。更多的则是早早收拾好，入了城里，各回各家去，随后就能看见那本在城外的烟气，此刻正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

 旅馆环境不错，但终归冷清，我便下楼，猛地扎进古城的夜晚。我走在由青石板所铺垫的路上，四周逐渐围拢大大小小的人堆，起初我以为是有什么民俗活动，走进细听才晓得，是一大家子或邻里的闲谈，说的无非是家长里短的事。我没什么兴趣去打听人家的事，何况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往往只能在些许字眼里才品出些意味来。我跟随青石板路一直去到古城深处。

 深处的城更为安静，只偶尔响起孩童的啼哭声与窗中人影一闪而过。首先引起我注意到竟然是一条拴着链子的大黄狗，它冲我嚎叫几声，又被门里传来的呵斥打断，只好悻悻地趴回自个窝里。继续往深处去，房屋竟愈来愈古旧，路灯照应下我得以看的仔细。砖瓦房上密布有青葱的绿苔，砖块间的沟隙已被侵蚀得容下巴掌伸入，门前栽种的老树抖落些黄叶……

 到了头，又是一处城门。不过与进来的不同，它紧闭着，对我这个漫无目的的人关上了大门。我不禁好奇下来，为何前边开了，后面却闭上。四下查看后，终于在门上牌子找到答案。因为年久失修，那木门有倒塌的风险，只好围起来，等修完再做打算。

 看着陈旧的城门，我不免为之可惜，这门当是古时候或更古时候存在的，而今却失去它应有的便利人们通行的使命。但我又对此感到庆幸，这座古时的城门留存下来，被我这个外来人所遇见。它在我短暂的生命中留下过身影，我也在它长久的历史中留下痕迹。

 月亮舒展开自己容颜时，我并未注意，但我察觉这般光亮不会是昏暗的路灯所能有的。光亮普照世间，月色首先在城门上显现。我盯着那大门出了神，仿佛能看到它在以往岁月中拥有的高大模样，能洞见它随日升日落而合闭，能听见行客商贩穿过时的交谈叫卖声。似乎它的一切已经完整呈现在我的面前，此刻正看着我这个后来者，洋洋得意呢。

 月光照的不止有城门，家家户户的房顶也都有一层淡金色。那些饱经风霜的瓦片亦如历史中刚烧炼出的那样崭新，又如方才抵着大雨冰雹而仍完好无缺。总之，它们仍旧完好，履行着匠人赋予的使命，守护着这座城里每个小家的安危。在这个瓦片撑起的天地里，最热闹的当是我所站的青石板街了。

 这不，那些个商铺已经打理好一切，准备开张了。店伙计正不慌不忙从锅里捞出几根奇怪形状的油条，让小孩眼馋的很。从外边担货来卖的货郎走几步吆喝几声，让几个老人起了兴趣。胭脂铺子又出了新品，消息传得快，整个城的女孩都欢天喜地地跑来。店里的掌柜敲打算盘，买卖货的双方争执不休，校准好尺寸的木匠锯起木头……

 如此种种，不过是我能想象到这座城在百年岁月中的一角。而今，它安静下来，并不是要停滞，反而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契机。等到城门修缮完毕，它必将会焕发出新的生气，如同我所见的那座城门。但此刻，就让它继续保持这份百年来的古朴，在这样的月色下，让每一个外来者都能领略这座城的独有的魅力。

 月亮上到中天，完美地将这座城划分为两部分。一个是把城的古朴收起，只留表面的烟火气息，一个是把城的古朴隐藏在每一寸土地上，要让人去慢慢发掘。可无论哪一个都在默默地将这座城给传承下去，无论古朴不论烟火气，这座城都会在未来继续存在下去。

 回到旅馆时，整个世界就只有虫鸣与我做伴。我便和这城一同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