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岁末的风中,像站在一条没有名字的河的渡口。对岸,2025年的轮廓在薄暮里淡去,成为一片青灰色的剪影;此岸,2026年的晨雾尚未散开,只透来熹微的、含着潮气的光。河水汤汤,不舍昼夜,此刻却仿佛在这里凝滞了片刻,容我喘一口气,回望来路的烟尘,也试着辨听前方依稀的桨声。
这过去的三百六十五日,哪里只是日历上一页页撕下的数字。它是一个巨大的、颤动的肉身,有滚烫的脉搏,也有冰冷的叹息。我记得初春,气候已失了章法,该暖时寒,该雨时燥,像一个心神涣散的巨人,呼吸都带着错乱的节拍。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惶惑,一场倒春寒,雪白的花瓣便委顿在泥里,像一封未曾拆阅就已濡湿的信。
这便是我们的2025了么?在一种普遍的、无声的失序里,我们攥紧拳头,却不知该挥向哪一个确切的敌人。世界的轰鸣与个体的低语,在信息的茧房里共振,震得人耳蜗发麻,心却空落。我们比任何时代都更紧密地“在一起”,却又更真切地体味着“孤岛”的滋味。远方的战火与近处的离别,在屏幕的蓝光里交替上演,愤怒与悲悯如潮水涨退,最终只在意识的沙滩上,留下几道疲惫而模糊的水痕。
失序并非凭空而来。当速度成为信仰,当连接代替理解,当意义被切割成碎片供人即时消费,一种轻浮的眩晕便攫住了时代。我们在洪流中载沉载浮,却常常忘了问——我们要流向何方?失去的,不只是外部的节奏,更是内心的坐标。
然而,泥沙俱下的洪流里,总有金屑在幽暗处固执地闪光。某个深夜,街角豆浆店的蒸气,在寒夜里开成一朵蓬松的、可食用的云。老板娘舀起一勺暖意,递给刚刚结束代驾、手指冻得通红的骑手。那一刻,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生存与生存之间,最朴素、最结实的熨帖。这是洪流中的“定”。
还有郊野那株被台风刮得倾侧的老槐,来年春天,竟从贴近地面的伤口旁,努出一丛翠绿惊人的新枝,以一种近乎狂妄的姿势,重新指向天空。那种沉默的、不与人言的生命力,像一记闷拳,击打在观看者的胸口。这是断裂处的“生”。
2025,它就这样一边剥夺,一边给予;一边摧毁,一边奠基。它教人认清,时代从不是平滑的绸缎,而是粗粝的麻布,经纬之间,交织着挫败的疼痛与新生的韧度。
于是,站在渡口的我,忽然对那雾气沉沉的彼岸,少了几分茫然,多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渴望。2026,我不向你奢求一条铺满玫瑰的坦途,那样的梦太轻,承不住生命的重量。我愿你是一条尚未成形的舟,需要我用自己的手掌,去摩挲出它的轮廓。我愿以2025年磨出的老茧作舵,以那些暗夜里未冷的血作帆。
我要在疾驰的世界里,为自己留一间“慢”的舱房。在那里,重新学习凝视——凝视一滴露水从草叶坠落的完整弧线,凝视老人喝茶时,茶杯上空那缕袅袅的、轻易就被忽略的香气的游丝。我要重新拾起“具体”的触感,去摸一摸树皮的皱,闻一闻新米的香,在菜市场嘈杂的市声里,辨别出生活最鲜活的心跳。对抗那无孔不入的虚拟与涣散,唯一的解药,或许就是这般笨拙而虔诚地,重新扎根于“此刻”与“此地”的土壤。
我还要在潮水般涌来的、别人的答案与标准里,守护自己内心“无意义”的旷野。去读一本无用的书,爱一个“不值得”的人,在荒芜的草地上躺下,只为看云朵缓慢地变幻形状。人之所以没有在庞大的系统里彻底沦为齿轮,或许就因为心底还藏着这样一小块不事生产的、长着野花的自留地。那是灵魂得以喘息、创造力得以偷偷酝酿的密室。2026,愿我不再恐惧这片旷野的“空”,而要学着欣赏它的丰饶。因为真正的答案,往往诞生于对“问题”的悬置与漫游之中。
渡口的雾气,似乎散开些了。能看见对岸模糊的、起伏的线,那是2026年待开垦的田垄与待跋涉的山丘。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新雪与旧土混合的气息,清冷,而又肥沃。
我忽然觉得,过去一年所有的惶惑、疲惫、乃至创痛,都并非徒然。它们是注入生命深处的、浑厚的底色,让我得以辨认,何种光亮是真正的光亮,何种温暖是值得奔赴的温暖。时间这条河,从不因我们的慨叹而停留,但它冲刷过的河床,却决定了河流的走向与深度。
那么,便撑篙吧。带着2025年赋予我的全部的重量、伤痕与领悟,向那雾中光亮处,静静渡去。彼岸无他,仍是人间。但一个更清醒、更恳切、更柔韧的自己,或将能在那片同样布满挑战与未知的土地上,栽出不一样的、属于自己的花。
2026,我愿是那伤痕累累的老槐,在春风第一阵心跳传来时,毫不犹豫地,向天空,伸出我沉默的、青翠的枝条。前方,是更广阔的水域,与更真实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