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双手重新靠在曼彻斯号光滑的栏杆上,平静的我本想在这次从英国去往秘鲁的航线上描绘并不平静的大西海洋,以让我的孩子参军时多一份对大海的向往,像他的祖父一样继续在船板上吹响日不落帝国的号角。
但海面刮来带有盐分的风正在慢慢将我的头发与脸上的皮肤侵蚀,今天的太阳依旧没有出现。我打了个寒碜,望向了合恩角的方向,又感受到了它无休无止的逼近。那种感觉,好似航线上有着一座足以使船毁人亡的冰山。这种不安感开始打破属于我的平静。
我有些忍受不了,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得不成样子的衣领,便回到船舱里与那个奇怪的秘鲁人相识的位置;位于船尾中层原本用来堆放小型货物的角落,一扇被钢铁包了一圈的窗口。借着白天的太阳(因为另一面的窗口被块黑布遮挡,这是船尾唯一的照明物),我坐在独属于那名秘鲁人的位置上,准备写下将要发生的战争;或者由我再次确认那名秘鲁人亲口所说的——一场不为人知的战争已经发生过了。
(那名秘鲁人直到离开了轮船都没有给我任何名字,包括他捧着的那本书与书上记载的那场战争。他的穿着让我感觉像是博有学问的人,所以在他讲起那场战争的过程中,还有许多质疑与疑惑未有胆量提出)
一个星期前,他告诉我;其实在十九世纪前期,英国与智利还有秘鲁爆发过一场旷世海战。在长达12万公里的海岸线上,炮火纷飞了两月之久。
我一开始并不相信,因为在英国的历史上根本没有半个字提及与秘鲁、智利的任何事。他却将一本连皮都要掉光的书打开在我眼前,让我好好看看。
那时也无聊,就从头翻到了尾,但越来越随意。上面的文字不是整齐的印刷,倒像是书写上去的,但又奇怪,全文没有任何修改。能看懂的也只是突然出现的一两句英文和几张插图。然后我就还给了他,告诉他我看不懂西班牙文,他却自顾自地从第一页,第一行字,用手划着,开始讲起。就好像认定了我会把这件事,这个战争给记录下来。(虽然我无法一字一言的照搬)
据他所说;
一名来自英国的海军士兵于十八世纪初期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与大部队走散。那里的民兵在被英军压迫了两个月后奋起反抗,最后成功将英军击退。那名不走运的士兵却继续在南美洲的雨林里晕头转向了几年。最后到达了这片大陆的另外一边安居乐业;邻着海,伴着数不清的银矿生活了又有十年。
但这名士兵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身体里流动着的是征服的血液。换作他人早已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另一片故乡,他更想要这片故乡与他的出生地同名同姓,意识同根。尽管这两片地方并不接壤。
一次天时地利的机会,这名士兵坐着拉矿的车重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又坐着一艘与英国来往的货船成功回到了英国。并将自身在南美洲的经历写成了一篇十分精彩的故事,包含了他如何在雨林里凭借自己在海军学院学来的知识求生,借此吸引了许多读者。于是关于无穷无尽的银矿传说与梦幻的沿湾随即在英国甚至欧洲传播开来。为后来由种种欲望所引发的战争埋下祸根。
不过因为在殖民南美的初期过程中频繁失利,英国消沉了几年。直到1824,战舰重新扬帆,决定发起对南美洲的最后一场侵略。便将目光放在了那名海军士兵所著的故事里的“梦幻海湾”——智利沿岸。(虽然离得有些远,但那时的英军确实在巴西有着一个军事据点,支撑这场战争的进行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场没有历史依据的战争却牵扯到了几名货真价实的英军将领。其中一位便是霍姆.里格斯.波帕姆爵士,是上述的老面孔。他的军事生涯在官方的资料里截止于1807年被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民兵击退。
(那名秘鲁人讲到这一部分时,刚好翻页,眼睛里慢慢显现愤怒的火焰,并用看待仇人似的眼神瞟了我一眼。他已经察觉到了我被吸引,所以添上了一段自己对于这场战争的评价。这一瞟让我的心跳瞬间慌乱,因此那段记忆犹为清晰。原话的语气远比我所记录的文字激烈;
“所以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侵略那么简单,还充满了复仇的情感。但世界上的战争素来如此,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士兵心甘情愿地去送死了。从战争爆发的那一刻,卷入其中的每一人对于复仇的冲动永远大过理性。死亡则在关于复仇的战争里成了永远填不满的巨坑。可怕的是在战争后,依然有不少人站在坑上渴望着复仇,从未低头见过那巨坑里又有多少人在忏悔”)
其次,这场战争也牵连了上十万个无名小卒。他们之间不乏有源远流长的英雄故事,也通通被记录在书里。这些故事在秘鲁人的口中用英语表述得犹为精彩,但也显得不切实际。通常是在中午左右,他会来到那个被钢铁包围了的窗口旁边一如既往地坐在货堆上,念读起那些英雄故事,声音就好像一名传教士在念读着圣经。直到晚上,文字与他的身影遁入黑暗,声音方才逐渐停息。
关于战争进行的部分,在他开始为我讲述的第三天,却不再是由他所述;
那天,曼彻斯号的四周起了层浓厚的雾气,已经到了从船板上看不见海面的程度。如果在船板上待久了,我可能会迷路甚至不小心掉进海里。因为四周的雾气肉眼可见地正在慢慢挤上船板,恐怕到时候连船舱都会被它们占据。
我前往了驾驶室,向船长汇报了这一状况,再躲进了船板下,穿过已经有些许雾团飘散的中层船身,一路上有许多人就着今天笼罩在他们头上的迷雾在互相讨论,声音的辨识度在迷雾里大过他们的模样。
讨论的声音渐离渐远,直至船尾方才安静。或许是我那天来早了,或许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昏暗的船尾看上去空无一人。我慢慢前往那个熟悉的窗口,却在当时投射进来的稀疏阳光下,灰白雾团中,貌似看见了那名秘鲁人捧着书坐在货堆上认真阅读时的样子。像我曾无数次在眺望台上见识过的一座藏在雾气里的神秘岛屿;可当我真正抵达它的岸边,却只发现了那本没有名字的书。
我便于原地等待,就坐在那本书的旁边,同时靠着那个窗口。等待的过程中,船长的声音在广播里播报安排;因为这场越来越大的雾,曼彻斯号即将在阿根廷东边的一个港湾暂停一会儿。
这个消息传达到我的耳朵里时,身下感受到了曼彻斯号正在渐停。我立即向窗口外张望;雾还很厚,想要它们完全散去最起码也要半天时间。不过隐隐约约看见码头的栈桥上有许多上下船的人员在流动,看得我心痒痒。但碍于身份与责任,我当时最好继续待在船上,继续看管那些快要让我精神失常的货物堆。
那一段等待的时间随着雾霭的消散留在了过去,把窗外的风景慢慢贡献了出来。让那时的我突然间竟有些遗忘我在窗口边的等待是为了什么。那个迟迟未来的秘鲁人静谧地成为了一份陌生的不安。阿根廷沿海的那些颜色鲜艳的房屋像油画一样涂抹在了绿色的山与蓝色的天所衔接而成的背景板上,短暂成为了我的眼睛与在海上飞翔了几天几夜的海鸥的落脚地。
不知多久,曼彻斯号的汽笛重新响动。奇怪的是居然有人在临行前运上来了不少新的货物,它们在昏暗的船尾与先前如小山似的货物堆叠成了一座新的迷宫。而那个秘鲁人在日落之时都没有到来。
那一刻起,我便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这艘船上,但我没觉得意外,只是略有惋惜。毕竟人终究不是货物,能够有统一的名称与纸皮外表以假乱真。不过还有另外的可能是他自身的蓄谋已久或是借着停靠的机会临时起意;在阿根廷偷溜下船的话便可以免除后续被其它人发现并惩罚的风险......
当时的思考使得天色已晚,那本没有名字的书还在原地,他的主人已经将它抛弃。便被我拿回了平时睡觉的船员宿舍。而当我躺在床上张开那本书,立刻掉下了三张与原本的书页格格不入的纸,上面写满了上个世纪的英文。在我阅读时,发现这是一名英军长官有关那场战争的记录,但绝对不是战争的全部面貌,只是三场战斗的过程。
(我还记得)军官名叫亚历山大.英格利斯,是那名爵士的副手。据描述的三场战斗来看,他应该是在后方负责舰队派遣与登陆支援。其所记录的三场战斗结果为两胜一负:
第一次的胜利(其实算不上是胜利)位于合恩角与附近的小岛上,智利的士兵在那里开始布置防线,黑漆漆的炮口排在海岸,正对着来敌,也由它们打响了这场无名之战的第一炮。
据描述,双方刚碰面时的战斗便十分惨烈,许多英军军舰被岸上飞来的炮弹砸得黑烟滚滚,连隔了快两海里的主力舰都被炮击到了侧舷。但因为距离太远,炮弹的威力甚至砸不开一个漏水的口子,不过却也把位于舰上的亚历山大副手吓了一跳,毕竟这个距离在他的眼中便是最好的防线。他在记录中甚至猜测是不是隔壁的阿根廷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制造出了更强大的火炮投入到了这场战争里使用。
对于岸上占据优势的智利士兵,英军舰队的硬碰硬注定是愚蠢的选择。但要是想顺利攻进首都圣地亚哥就必须要渡过这截难关,不惜一切先将这里攻占下来。因为它们打算沿用17年前的海陆协同战术。所以这不仅是为了它们之后的援助作准备,也是决定整体战争的第一步。
于是,英军舰队假意避战,离岸边驶去,为岸上的智利士兵制造绕远路的假象,以此让他们转移防守重心。可在记录中,当它们从另一个方向重新返回合恩角的岛屿时,岸上炮火的威力没有丝毫减弱。迫于局势,英军只能硬着头皮反击,迎接为期两天的苦战。关于战斗的样貌,亚历山大记录中的原文是这么说的;
“我从望远镜上看,合恩角岛屿的礁石要被我们的炮弹所磨平。那些滚落的石头与炮弹激起的浪花加起来足以引发海啸。我们被击沉的战舰与它的士兵垂死挣扎在海面,像坍塌了的城市。浓烟布满了天空,呛死无数只海鸥从天上下坠。舰队举步维艰......”
这场看似无尽的战斗却以一个意想不到的夜晚结束;亚历山大副手亲自派遣了几艘小型战舰,让它们趁着夜色掩护与主舰队的火力吸引,从阿根廷处秘密登岸,前往并控制住合恩角东南岛附近的海岸线,好让舰队能够接近岛屿。
计划十分大胆,却受到了上帝的保佑;派出去的战舰上的陆军在登岸后没有被任何阿根廷的人发现,甚至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智利的边防军,成了这场战斗的转折点。他们继续按照计划控制住了一个湾口的海岸,英军舰队兵便分两路;一部分还有战斗力的船舰继续在海上火力对轰,一部分载满陆军的船舰则调转方向往湾口长驱直入......仅凭这一个夜晚,合恩角上的火炮便被替换成了英军的红十字旗,宣告了这场惨痛的胜利。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场阻击战只不过是智利安排用来先消耗英军实力的而已。
而这第二场胜利也同样艰难;
此时的战争进行到白热化阶段,英军的海上舰队已经行驶到了圣地亚哥的家门口,如果没有岸上的火炮抵抗,它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100公里。但英军已经尝到了第一场胜利的甜头,波帕姆爵士听从了副手的建议,选择将主舰队徘徊在离岸5海里之外,这个距离不仅可以隔绝火炮的骚扰,还有足够的空间与智利派遣的舰队迂回。因为亚历山大副手打算将胜利的关键押在已经登陆的陆军上,他们汲取了上一次进攻阿根廷的教训,曾在英国受过专门的训练,如今派上了用场。
但陆地战线的推进并不乐观;陆军队伍从合恩角向着圣地亚哥一路前进,日夜兼行。可智利民兵也在一路阻挠,远比当时的阿根廷还要顽强。据英军陆军军官约翰.怀特洛克向亚历山大所汇报的情况中,那些手无寸铁的民兵甚至拿起燃着火焰的木头就敢朝着他们冲锋,对陆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眼看局势僵持不下,亚历山大副手又想到了一个点子;他召集了剩下的陆军,(据他在记录中所说,这些陆军虽然是后备兵力,但个个是精英中的精英,既是后手,也是皇家底牌。)登上军舰秘密往北驶去。两天后,这些陆军在秘鲁登岸,那时的秘鲁还在内部战乱当中,所以登陆的时候十分顺利,造就了陆军势如破竹的过程;驻守在边疆线上的智利军方始料未及,加上智利的兵力几乎全集中在了沿岸与南部,他们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突破到了与圣地亚哥不足50公里的瓦尔帕莱索边境。
于是,胜利的局面就此形成;北面即将越境的猛虎,南部紧咬不放的饿狼,西部徘徊岸上的鲨鱼。在亚历山大的记录下,这是第二场胜利。
可大好的局面却在秘鲁的战乱结束之后发生了让人无法意料的反转,也是最后一场失败;
玻利瓦尔在出兵结束了秘鲁的内部战乱之后,转头收到了另一个正处在水深火热当中的邻居的援助请求。于是他与刚安定不久的秘鲁商量决定从智利北部开始进行对智利的拯救。
于是,还在北部与圣地亚哥民兵僵持的英军瞬间陷入包围,一时间双拳难敌四手。而当远在海上的波帕姆爵士收到这个消息时,陆上的南部战线不知道什么原因开始节节败退。那时军中对此有过猜测;可能是阿根廷秘密参加到了这场战役。如果猜测属实,那到时候局势就将真的反转,他们将被更大的力量所包围......
为了不造成太多的损失,波帕姆爵士仅在三天后便紧急撤军,可还是有许多陆军再也无法登船回家,包括那几支智利北部的精英军。
当时看完这三场战斗的记录,也扰乱了我那一夜的睡眠。这三份记录的篇幅都太短,短得让我意犹未尽。同时的我又充满好奇,这些记录究竟在历史上为真为假。书上还有多少是这一场鲜有人知的战争的证明内容......
那本书被我压在了我的床位的枕头底下,也将我的疑惑与好奇短暂藏起。直到一次回到宿舍,我看见那本书在我的枕头上躺着,而与我同在一个宿舍的船员蒙戈西手上正拿着四页纸聚精会神地看着,丝毫没有发现我已经来到他的身后。
我瞄见那四页在他手上的纸除了三张是原本的战斗记录以外,多的那张不知道是什么内容。我当即伸手去拿,也把他吓了一跳。后续的追问下,是他在宿舍休息时闲的无聊,正好我那本书没有被枕头遮盖完整,露出了原就残缺的一角,被他拿出来看。
“这张纸原本被粘在书本的最后一页,但我翻的时候可能力气有些大了没注意,它...掉下来了。对不起。”他当时是这么说。
加上他的道歉也挺诚恳,我就放了他一马,把那些纸拿了回来。坐到床上打算再看一遍,也当作打发时间。
我以为那张新的纸也是战斗的记录,可上面的每行内容都更像几个简短的名字,名字夹杂着英文与西文,我能认出来上面的英文是军舰的名称,那么西文应该也是。凭借这个,我猜测这是份战争的总结或是报告。但总结或报告的具体是什么我当时也不知道,因为纸的背面还有一大段连续的西文。不过内容肯定包含了军舰的名字。
于是我随便问了问蒙戈西,问他会不会西班牙语,让人意外的是他学过一些,但学得并不精炼。于是我接着问:
“那蒙戈西,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并向他展示那面纸上的西文。
然后他告诉我;上面的内容实际上是战后的纪念,纪念那些永远沉睡在大海里头的军舰包括上面的士兵。同时上面还写了智利在战后于合恩角最高的崖角上建了一门金色的火炮,炮口向下,预示一场永远结束的战争。
就当时,他告诉完毕后,我的内心猛然一震,莫名感觉船好似安静地停了下来,停在了当时大雾弥漫时,阿根廷的那个湾口。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个那枚金色火炮的模样,同时下意识地问了他两个问题:
“那,我们这艘货船的航线,会经过那个合恩角吗?”
“会的,阿莱。”
“那,蒙戈西,你认为这上面记录的战争,是真的吗?”
他的表情很疑惑,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莫名表现出些许的慌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问。毕竟他天真的认为被这样记录下的战争就一定是真的。毕竟他的历史知识有限,容易被这区区四张纸的内容给带偏。毕竟......
“我.....我不知道,曼彻斯号开到那里起码还要三天。等三天后,我想看一下那门金色的火炮,到时候记得提醒我。”
而在三天后,也就是今天,曼彻斯号在我写下这些东西时又经历了一场大雾,拖延了一点时间。然后当大雾完全褪去,我怀着巨大的忐忑与期待,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叫蒙戈西一起来到甲板上。当我记起来时,已经踏上了通向甲板的楼梯。
于是我独身出现在甲板上,扶着栏杆。早上一直没有出现的太阳现在正好出现在了合恩角的方向。我的眼睛抵挡着光辉,想要尽力看清太阳底下的那个高耸崖角之上究竟有没有那门金色的火炮。
而随着太阳慢慢改变的角度,光束不再刺眼,那门理想中的金色火炮的轮廓赫然出现,随后越发清晰。
可是那黑漆漆的炮口却不是正对着下方的礁石,而是被一个人给用力调转着。那个人在其背后的太阳照耀下完全模糊,慢慢将炮口瞄准了曼彻斯号。面对这意外惊悚的一幕,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嘴上一直在重复:
“曼彻斯号,曼彻斯号.....”
曼彻斯号,带着它运输舰的身份与名字,曾在那张被西戈蒙不小心弄下来的纸上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