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不知道我们被称为什么,我只知道我们是一群被遗弃的可怜虫。
在那些废墟里,我们找到了很多“祖先”留给我们的礼物。历史、技术还有很多其他在我们看来没什么用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从那样的灾难中存活下来,我只知道我们这群人从成年到现在已经700年了。
我们不知道“祖先”在哪里,但我们知道,在这个被他们称为海洋的废墟里,我们是唯一。
这个唯一,叫作“人类”。
在我们掌握的资料里,“远古人类”是个体最多只能存活150年的脆弱种族。而且他们很多在我们看来是自残的行为,还会使他们的寿命缩短一半还多。
作为一群活了几百年的、在他们看来是怪物的我们,却确确实实是他们用身体亲自生育出来的。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相同的基因会使我们拥有如此之长的寿命去感知这无限恐怖的孤独,在这冰冷的海水包裹中的我们,渴望着一个回应。哪怕是他们其中最普通的一个,只要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们他们还活着,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我们与“祖先”有很多区别的,当然寿命是最明显的,其他的,像“性别”这样的东西。
事实上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只有十个,而我们的身体长得都是一样的。如果硬要说像什么,可能我们身体的内部构造,比如子宫和乳腺更像雌性人类。但我们的外貌,包括发达的肌肉和外生殖器,又更像雄性人类。我们自己也很奇怪。
我们十个分别繁衍出30个第一代孩子之后就失去了生育的能力,然后我们能做的就是将“祖先”直接输入我们大脑的所有信息教授给他们,所以孩子们称我们为“元老”。
这个称呼貌似是从那些废墟里残留的书籍中看到的。
哈哈!可爱的孩子们学习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大呢。
我们的孩子已经繁衍了很多代,只是在海洋环境的影响下,他们越来越不像我们,到第五代时甚至连浮上海面呼吸都不需要了。
有趣的是,第一代孩子们和我们的“祖先”一样,是拥有性别的。这是我们当年没有预料到的。
他们和“祖先”一样,拥有创造力和很多强烈的情感,比如……爱情。
可笑的是我们这些元老究其一生追求的就只是历史和繁衍而已。
我们希望找到“祖先”,想要知道我们从何而来。
为什么我们与“祖先”和孩子们都不一样?
为什么我们的大脑里生来就有那么多文明的信息?
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一代比一代更像“怪物”?
我们更想知道这看似无限的生命何时是个尽头。而这些问题,找不到创造我们的人,都是枉然。
当年,在完成教育“第一代”的任务后,我们十个就爱上了旅游。是经常随机选定一个方向,就以我们栖息地为起点,笔直向前,想要触摸到这浩瀚的海洋的边界。
在这种无目的的游览过程中,我们逐渐发现,那些“边界”似乎就是文献中记载的陆地。这让我们异常兴奋,因为我们知道,如果我们的“祖先”中还有幸存者的话,那他们就一定生活在那里。
但是,陆地与海洋连接的部分是高达一千米以上的悬崖峭壁,想要爬上去是不可能的。连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离开水面1小时也要窒息,何况是那些更亲水的孩子们。
最初的三百年里,我们一到夏至就会游到那些悬崖边唱“祖先”留给我们的歌谣,声音大到连我们自己都害怕,直到喊得嗓子破掉为止。渐渐地,跟着我们唱歌的孩子少了,而我们十个老家伙仍然坚持着,一唱就是七百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而漫长。
以我们的历法算来应该是水法元老历723年,这年的夏至格外炎热,我们十个老家伙照常去大陆架边唱歌。可刚游到那,就见一团东西掉了下来。一千米啊,谁也不敢接,就由着它掉进海里去,过了好久才漂上来。
我们就近把它拖到一块海带纠结而成的浮岛上,拆开外面的袋子……顿时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雄性人类,嗯……应该叫作男人。
从我们发现他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了,可他一句话也不说,让我们这些老东西真是失望极了,以为捡到的是个患有聋哑残疾的个体。
用我们自己的仪器给他检查身体,他就老老实实地配合,给他吃的就吃。虽然最开始他拉肚子,搞得我们都不愿意接近那片臭烘烘的浮岛。
后来为了避免这种恶心的事再发生,我们只好轮流在岛礁边给他做些熟食来吃。虽然厌烦这种照顾,但对我们这些最不珍惜时间的老东西来说,还是很有趣的。起码有事做,对吧?
这样照顾了他两个月,轮到我当值这天,这个残疾男人居然说话了!
那天他像突然回魂似的问我:你们是美人鱼吗?
我吓了一跳,然后告知他我们的大概来历。
他有点吃惊,在我问到是否知道我们的制造者时,他说:“那些制造你们的人,可能早就死在末日了。”
这与我想象的答案雷同,为了场面不要太尴尬,我问他:“为什么被扔下来?”
他说:“因为我相信海洋中有遗存的人类而被处决,现在的‘新政府’禁止一切关于‘遗孤’的科学研究,并且禁止所有人类靠近‘世界的尽头’。据说是海洋中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因为之前政府曾派遣多艘舰艇下海,但都出了事故,船只要么失踪,要么空船飘回来。只有一艘船回来带着尸体,唯一幸存者精神失常,整天大哭大叫,被控制起来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允许下海了。”
我听到这里还是觉得很怀疑,这海洋中发生的事情,不说全在我们掌控之下,也是差不多的。这七百年来没有任何孩子告诉我有船只在海上漂浮,要是有的话,我们早就不用年年守在这里唱那些幼稚的歌谣了。
我说了这些以后,那男人没有说话。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肯定想了很多。
过了几天,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到浅海居住。毕竟这些天来,我们几个老家伙身体快吃不消了。因为靠近陆地的悬崖下浪很大,天天在岛礁边被风吹着、被海水殴打,是很难受的。
他同意了,我们就让孩子们以最快速度,制造了一个大泡泡。
很可爱的名字,孩子们取的,因为它确实像个泡泡。圆圆的扣在海床上,里面有从废墟里收集来的生活用品,都是塑料的东西,估计再过一千年也不会坏。
接他那天,来了很多人,孩子们很好奇元老们的“祖先”是什么样子的。成群结队地围着岛礁唱歌跳舞,吸引他的注意。有些可爱的雌性孩子还用背上的触手轻轻碰他,然后就害羞地游走了。雄性的孩子们也很在意这个男人,有的来主动跟他说话,有的把自己不穿的衣服拿来给他。有个刚做了爸爸的七代,把自己的孩子给他抱,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发笑。
看他的表情,我们知道,他也是很高兴的。
他正式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后,也开始穿着有些笨重的潜水服跟我们出去狩猎了。虽然孩子们都说,可以像养元老们一样,养着他,但他还是每天出去,在海床上采一些我们爱吃的小海藻、小贝壳之类的回来。因为这样,很多小孩子都喜欢他,有时候还能看见他被一群孩子缠住的情景。真的是用尾巴或触手“缠住”,非常好笑。
我们元老大概十几个小时就要到水面呼吸一次。赵莱思,哦,也就是那个男人。其实他来了之后,我们就不用去水面上了,到大泡泡那吸一口就行了。但我们几个还是不太喜欢这么做的。以前是懒得做这种设备,觉得没必要,现在是不想麻烦他开舱门。
但是最近,我看到姬科经常到大泡泡那里呼吸,都不跟我们一起散游了。
和我一起住的菲尔笑她八成是爱上赵莱思了,其实我也觉得是这样的。
到了第二年春天,姬科突然找到我,说有事情想单独跟我说。
我们游到一片岛礁岸边,她支吾了很久,才告诉我一个让我到现在都震惊的消息:她,再一次,怀孕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惊讶?喜悦?还是不安?
这意味着“元老”在失去生育能力之后,是可以和“真正的人类”繁衍出后代的。这可能会使我们再生出“第一代”,只要赵莱思愿意,他可以使我们这些遗孤的数量增加一倍甚至更多!
但是姬科却不这样想,她说:“现在还不知道子宫里的孩子是什么样子,能不能在水里活下来,而且我也不愿意与别人分享莱思。如果这个消息让元老们觊觎他的话,我宁可打掉这个孩子或者杀了他。”
我想,这所谓的“爱情”着实很可怕。
安抚了姬科一会儿,我建议她将这个消息告诉赵莱思,之后为他们举行婚礼,这样其他人也就不会再想要赵莱思的基因了。不过他们可能会建议你们多生孩子。
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姬科也放下了顾虑,高高兴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向了大泡泡的方向。
我坐在岸边,回想我们最开始的五十年光阴。
当时我们同时成年了,我稀里糊涂地跟姬科交配了一次。姬科给我生了一个一代,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手指脚趾上长着薄薄的蹼。直到那时才知道,我们的后代是会变异或返祖的。
菲尔见了很喜欢,说要我也给她生一个。我开始不太愿意,因为当时姬科说有点疼。后来拗不过她,还是给她生了一个孩子,好在实践下来并不是很疼。
菲尔为了感谢我,又给我生了个孩子。
嗯,我们也是十元老里唯一一对互相给对方生过孩子的吧?然后住在一个岩洞里,一住七百多年。
正想着,一个身影蹿出水面扑上来,把我按在了礁石上,不用想就知道是菲尔。这家伙勤快的很,闲着没事就带着孩子们出去捕猎,练了一身虬结的肌肉,当然还有一身疤痕,有时我见了都觉得恶心。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问了菲尔一句“爱不爱我”。
她看着我,愣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就是不愿意看到你跟别人住在一起。”
我说:“万一有一天,悬崖上再掉下来一个人,我把他拉去和我交配,你怎么办?”
菲尔趴在我身上像条死鱼,半天才闷闷地说:“你要是敢跟人类交配,我就把那短命鬼宰了改善伙食,等你孩子生下来,就把它扔到深海里去,再把你关在岩洞里,做个泡泡下去,永远不让你出来,我就天天看着你,看到下一个世界末日。”
我说:“傻瓜,你这是爱上我了。”
她说:“不管爱不爱的,就是要与你一直在一起。反正现在人类已经彻底抛弃过去了,我们也没什么追求了,谈谈恋爱正好。”
菲尔在我身上摸摸亲亲的,我笑着把她推开,说她那外部器官都坏死六百年了,就别浪费力气了。她却不依不饶:“十元老里谁不是坏死六百年了,这是精神需求!”
懒得和她耍嘴皮子,就拉着她的手回我们自己的岩洞,商量给姬科办婚礼的事情去了。
姬科和赵莱思婚后生活很幸福,他们又生了几个孩子,都和以前的一代是一样的。所以,我们估计,元老生的孩子可能都是这样的。
在我们以为这样的生活至少能持续20年时,变故发生在姬科第六个孩子诞生之后。
姬科以每天一年的速度开始衰老。并不是外表的衰老,而是心脏的衰老。
姬科死的那天,赵莱思把他们关在泡泡里整整两天,他没有哭泣,只是一直抱着尸体沉默不语。最后在大家的劝说下,穿上潜水衣抱着姬科游到墓地去。
我们没有想到,他在墓穴前扔掉呼吸设备和姬科一起进去了,最后在那个洞穴不再有气泡冒出之后,我们封闭了那里。
墓志铭很简单,六代的孩子们用坚硬锋利的指甲刻出:美丽的姬科元老和她忠贞的爱人赵莱思长眠于此。
此后,元老变成了九个。
孩子们都认为,是因为生育太多导致姬科的心力衰竭。有一部分孩子甚至认为是陆地人类害死了元老,号召大家组成军队保护元老,不准人类侵犯元老。
我们觉得好笑,开始时并没有特别的告诫,只是后来真的有一些孩子自发组织起来,去陆地边缘守卫,才意识到严重性。
后来我们九个召开了一次元老会议:依然想要追求人类生活的元老,其他人全力支持,调动科学部门力量研制设备送她上岸。想要继续这漫长生命的自动留下,安抚孩子们,继续做海洋中的元老。
最后结果很有趣,我们九个里只有安吉拉一人想上岸,她的理由只是“活够了”,想找个人类,过过人类的日子,最后和爱人死在一起。
元老的身体无法通过药物改变,所以我们最后研制出来的设备是一种气压转化器。外形是一对耳钉,戴上之后会聚集身体周围的水分,保持皮肤的湿润,并制造微弱的浮力。这样就不用担心自重压迫、脱水,以及皮肤损伤。
安吉拉走的那天,天气很好,但她那一支的孩子们心情都很不好。女孩子们哭哭啼啼的,男孩子们也都焦虑得直甩尾巴。后来在我们剩下八个元老的安抚下才各自离去,但我知道这种焦虑才刚刚开始。
我忘记了和陆地人类的战争是何时打响的,但我记得起因。
水法元老历869年,几个八代的孩子拖着一个袋子闯到我和菲尔家里。看到他们哭红的眼睛,我就知道出大事了。
当我颤抖着揭开袋子的时候,我有一种想要杀戮的冲动。
那是安吉拉的尸体,她的耳钉不见了,依然年轻的脸上被人用刀子破了相,身体上有很多奇怪的伤痕,手脚被反绑着,绳子都被勒进了皮肤里。
我不知道她在和人类的交往中遇到了什么,但我想知道谁杀了她。如果找到,我一定把他们全拖到深海去喂鱿鱼,让他们连灵魂都不剩下。
因为我的冲动,科学部开始大规模生产武器。
安吉拉一支的孩子们都自己搞来变形设备和改良过的转化器一批一批上岸,他们怒火冲天,都发誓不找到凶手绝不回来。
几个月后,当那三男一女被关进大泡泡里时,我毫不惊讶。
在漫长的审问下,四个衣冠楚楚的人扛不住饥饿和疲劳,说出了所有事情。
听完之后,我狠狠砸碎了泡泡的一个气囊,吓得那四人鲸哭鬼嚎。
菲尔眼圈通红地捂着我手上的伤口,一遍一遍吻去我滚落的泪珠。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把眼泪和海水分开,但我想,她肯定是不想看到我流泪的。
安吉拉被她的爱情和信任杀死,而不是像她期望的那样,与爱人一起老死。
当我压抑着愤怒将这些事情告诉孩子们的时候,他们气得直吐气泡。
其他元老们一样生气,但他们都不希望率先发动对人类的战争。毕竟这种事情,不能因为一个死亡而产生,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蓄势待发。
那四个混蛋并没有被我丢到鱿鱼嘴里,而是被切碎了身体又重新浇铸,做成最恶心最难吃的水滴鱼,只留下头作为识别,扔回了岸上。
这是一种愤怒的表达,也是一种威慑。
后来又发生很多事,不太记得了。
在和陆地人类对峙期间,孩子们也死了很多。直到陆地人类开始向海洋投放化学毒剂后,我们彻底愤怒了。
千禧年左右,我们的九代和姬科赵莱思三代繁衍出的第十代孩子进化了。他们脑容量更大,身体更加强壮,耐毒,耐干,长出了翼。
我们这些元老甚至感谢陆地人投放的那些毒剂,他们虽然杀死了数量最多的第八代,但他们无法杀死被怒火灼烧的元老和强大的十代。
十代的生育能力极强,成长速度也快得吓人,是天生的战士。短短十五年时间,数量就超过了100万。而就我们的测算,每个装备完整的十代战斗力相当于一架人类曾经研制的幽灵战斗机。
到了1085年,我们和陆地人类的战争全面爆发了。
战争是残酷的,可以说是两败俱伤。但当孩子们杀死最后一个陆地人类士兵的时候,我们知道,在这场战争中,我们海洋人类赢了。
最后,陆地成年人被杀死,孩子们被带到海中的巨型泡泡养大,像种猪一样不断繁衍。我们只用了100年就消灭了他们的文化,灌输他们一些愚昧的神话,然后将完全洗脑之后的几万人类放回陆地。以后在他们的文明里,泡泡就是小说中的伊甸园,海洋就是神明居住的地方。
所以,到底谁才是被遗弃的人类?
这个问题是我现在经常思考玩味的消遣。
十元老,现在仍然和孩子们共同生活的只有我和菲尔。战争中死了两个,战后自戕了一个,剩下的都躲在深海的泡泡里,不愿出来烦心。而我,迷恋上了思考。
有时我在想,我们这些老东西到底是陆地人的神明还是恶魔。想到最后,总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不着调的疯狂科学家捏出来的“狠活儿”,而已。
我们十元老,是放在另一个篮子里的鸡蛋,是丧失一切手段和力气后的念想,甚至是一座没那么容易风化的纪念碑。
可能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中,每一次自然环境突变造成的“末日”都会催使人类向海洋洒下我们这样的“遗珠”吧?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些遗珠有一天会倒反天罡的摧毁他们、重塑他们,最后又遗弃他们。
但人类的魅力即在于此,无论陆地海洋的分支,无论肤色语言的碰撞,在永远的争斗中,妄想创造永恒的样子,天真得残忍、矛盾得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