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哈萨克族人每年都有冬宰月。这时候我们家大人便会回到牧区帮亲戚备冬储肉。
高二那年寒假,父母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于取消了我的寒假补课班,带我回了山上的牧区。
第一场雪后,山上格外冷。帮大人干完力所能及的活,我便跨上马在离家不远处转悠。我戴着耳机,晃晃悠悠,注意力涣散到走进深林都没回过神。终于,蓝牙耳机没电了,像老天爷在提醒我似的。我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到一个山林里,我眼前除了白还是白,除了马儿时不时喷下气,我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信号自然也是没有的。
我开始幻想天黑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没有烟火气的山林在日落后,简直是地狱。眼泪在眼眶打转,我努力告诉自己:“bare jahse bolad(哈萨克语,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好像不顶什么用,我又想起小时候老人们自创的吓唬小孩的传说,什么日落后熊出没,专吃小孩。即使已经过了会被吓着的年龄,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此刻我相信这是真的。
我心慌,我抽打马儿让它快快跑,马儿一头雾水,但鞭子不会让它停下脚步。聪明的马知道自己是在离家越来越远,但它没办法告诉自己已经被恐惧包围的主人。
我不知道他和他的马怎么能这么安静的出现在我眼前。我对他的初印象,一个黑黑的男生,黄眼睛,和我差不多大,骑在一匹黑马上。就这样对峙了十秒,他准备继续赶他的路了。
我终于喊住他。他转身,盯着我。“你是谁家的孩子 ? ”,他用一口流利的哈语问我,同时盯着我的马,“好马。”他又说。我有点不满一个同龄人用“孩子”来称呼我,但我确实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别克家,南牧区,你知道路吗,我找不回去了。”我努力隐藏自己哽咽的声音,佯装平静道。
他没应声,只是甩了甩缰绳,黑马便踱着步子到我跟前。“跟着我。” 我喜欢听他讲哈语。说完便掉转马头往前去,没再看我一眼。我赶紧催着马跟上,心里的慌乱总算压下去些。雪地里的马蹄印歪歪扭扭,他的黑马走得稳,我的马跟着走,步子也渐渐匀了。
路上他告诉我,他叫阿合江,也在南牧区,离我叔叔家就几百米远,来这边林子里看有没有迷路的牛羊。我问他怎么没上学,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扬手指了指远处的毡房,说那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我道了谢,他却没走,只是看着我家毡房门口的炊烟,眼神飘远了。
后来我才知道,阿合江早就不上学了,他不喜欢上学。牧区的孩子大多要帮家里干活,他爸前年摔断了腿,家里的牛羊、冬宰的活计,大半都落在他肩上。我再见到他是第二天,我跟着舅舅去邻毡房帮忙冬宰,一进门就看见他正按着一只羊,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羊的哀鸣混着风雪声,他脸上沾了点血,看见我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忙活。
那天宰羊、剔骨、灌肠,他一直没歇着。男人们围在一起喝酒吃肉时,他躲到毡房外,喂那只老牧羊犬。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我从城里带的碳酸饮料。他接了,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我们就那样蹲着,你摸一下狗,我也摸一下狗雪簌簌地落,远处传来女人们的笑声和牛羊的叫声。
“累不累?”我忍不住问。他把饮料瓶捏得咯吱响,“还好。”他说,“家里需要人。”
我没再问,我知道牧区的日子不好过,课本上的那些道理,在风雪和牛羊面前,显得轻飘飘的。
从那天起,我总能见到阿合江。有时是我去帮着送些奶疙瘩给女主人们,有时是他赶着牛羊路过我家毡房,我会盯着他看,盯到他不好意思,加快速度路过我家毡房。冬宰月的日子忙碌又充实,大人们天不亮就起身,煮肉的香气能飘出老远。我和阿合江的见面,总是挤在这些忙碌的缝隙里。
他会带我去看他养的马,那匹黑马是他自己驯的,通人性得很。他会教我怎么给马刷毛,怎么看羊要撞你时的表现,会指着远处的雪山告诉我,那是他们家开春要转场去的地方。我会给他讲城里的事,讲补课班的老师有多严厉,讲学校的有些同学有多讨厌。他听得认真,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有一次我真的这样说了,他羞得一脚跨上马说该回家了。
平日他会给我唱哈语歌,调子苍凉,我一直以为只有老人爱听,但他唱出来,我却觉得心里酸酸的。和他分别后我常常在音乐软件搜这些老歌,在我想念这个男孩的时候。
有一次,暴风雪天,大人们在毡房里喝酒庆祝近些天的辛劳,孩子们都被赶到另一个毡房里打牌或打游戏。我和阿合江心照不宣,一前一后走出了毡房。我们躲在一个废弃的小棚子里,风呜呜地刮,雪拍打着棚顶,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我靠着他的肩膀,全世界都是安静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牵着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这是我第一次牵男生的手,如果换在校园里,或被父母看见,早就完蛋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将他的手攥的更紧。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却很暖。也许在那一刻,我心里真正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悄悄发了芽。
日子过得飞快,冬宰月快要结束了,我的假期也快要到头了。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总想着能多和阿合江待一会儿。我甚至想过,能不能让爸妈再把我留几天,可我知道,不现实。我终究是要回到城里的,回到无聊的,两点一线的生活中。回到没有阿合江的人生中。
那天我借着道别的名义去找阿合江,他正在帮家里收拾转场的东西。毡房拆了一半,牛羊都拴在旁边,他爸拄着拐杖,正和他说着什么。看见我来,他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我要走了。”我仰着头,看着天空,我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明天我爸开车,我们全家都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我们家也要转场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往西边走,很远的草原,明年夏天不一定回来。”
我的心好痛,就在那一刻。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雾。“很远是多远?”我问,发颤的声音让我有点尴尬。
“难说。”他说,“那边没有公路,和这里不一样。”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以为每个冬宰月我们都能见面。牧区的孩子,总是在迁徙的路上,他们的家,从来都不是固定的毡房,而是脚下的草原和远方的雪山。
阿合江看着我哭,手抬了抬,像是想替我擦眼泪,但听到身后大人交谈的声音,又放了下去。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牛羊,肩膀微微颤抖。“城里好啊。”他说,“有学上,你跟我不一样。”
“别说了,”我哭着喊,“你会忘记我的”
他皱起眉头,一味地摇头,黄眼睛湿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不会,我不会……”
真正要离别的那天,天很晴,雪反射着光,刺得人眼睛疼。爸妈在毡房门口收拾行李,舅舅在一旁叮嘱我要好好学习,我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阿合江。就在我快要上车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我回头,看见阿合江骑着他的黑马,朝我飞奔而来。他跳下马,跑到我跟前,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牛皮绳编的小挂件,上面挂着一颗狼牙。“给你的,这是我爷爷小时候给我的。”他把挂件塞到我手里,“你戴着,保平安。”他第一次跟我说汉语。
我攥着挂件,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我看了无数遍的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句话,那句我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话:“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阿合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然后,他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他是为了断我念想,让我好好读书,彻底忘记他。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我和他的心里。
他也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那个在风雪里能扛起一头羊的少年,那个跟我一样总是喜欢说“bare jahse bolad”的少年,此刻却红着眼眶,像初识时他遇到的无助的我。
车开了,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站在雪地里,越来越小。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我终于捂住脸,最后用眼泪祈祷他往后人生的平安。
脖子上的狼牙挂件,被我攥得发烫,直到今天,每一个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