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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鲁仇直(杨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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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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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尘埃与星辰之间 ——读盛稀音的诗集《星期八病人》

打开盛稀音的《星期八病人》,如同打开了一道奇幻之门,我看见一幅幅关于存在、历史与精神追求的图景。这些图景从尘世的沉重到历史的轻盈,从现实的拘束到超验的向往,编织出一张复杂而又充满生机的意象之网,妆点着诗人或悲或喜或深沉的诗意人生。

一、《空中的故乡》是尘世与历史的割裂

诗人通过《空中的故乡》,以尘土的沉重托起历史的轻盈,用瓦房的破败映衬佛堂的辉煌。父亲离去的空椅与母亲独守的棺木,老鼠啃噬的粮仓与经卷沉睡的佛堂,猪圈的污浊与碉楼的巍峨,在尖锐的对比中撕开一道光——那是被尘埃遮蔽的故乡,正从云端俯视着匍匐的土地。“迎水村官寨组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年迈的妈妈还住在破败的老瓦房里/楼上放着她的棺材/堂屋里堆着她种的土豆、玉米/父亲走后,常年陪伴妈妈的/是她痛恨了一辈子的老鼠/猪圈就在大门外……我才知道我还有一个空中的故乡/在高高的山岗上,曾经有/美丽的佛堂、深奥的经卷/经卷上写着我们不认识的字……只剩两座高耸的碉楼/沉默地、固执地指向我们头顶的天空”。从诗歌里我们看到,母亲佝偻的身影,始终是连接尘埃与星辰的绳索。诗人通过垂直空间的撕裂(瓦房与山岗),揭示历史对现实的碾压:松岗官寨的遗址不仅是地理的高度,更是精神的重生。碉楼“指向天空”的固执,成为反抗麻木生活的标枪,而母亲的存在,则是标枪最沉重的落点——她以土豆和玉米喂养的饥饿,与经卷中失落的文字所指向的丰饶,构成故乡的“空中”性,即一种被遮蔽却永不熄灭的理想!

二、《芭堤雅不仅仅是一个地名》是缺席的欲望与现实的束缚

诗人把“没去成芭堤雅”的遗憾,转化为对欲望缺席的深刻剖析:“没去成芭堤雅/让一片金黄的沙滩和一座蔚蓝的大海/把我脱光的想法落空了/在快艇上疾驰的是他们/在海浪中欢腾的是他们/在32°C的海风中没羞没臊地/敞开白花花的身体的是他们/在这边,我蜷缩在羽绒服里,像一块/缺少酵母的面团/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但没有人/叫出来。直到今天/我们还在用口罩/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诗人用“脱光的想法落空”隐喻被压抑的冲动,而快艇上欢腾的人群与蜷缩在羽绒服中的“我”形成鲜明对照。口罩“捂住嘴巴”的意象,暗示社会规训对表达的扼杀。诗人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缺席如何成为存在的镜像,以及身体在文化约束下的异化。这种现实拘束与内心渴望的冲突,构成了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缩影。

三、《石板河的河》是表象与本质的错位

这首诗以“挂壁公路”与“石板河”的对比为切入点,用凝练的语言勾勒出自然与人文的微妙张力。我们来看:“老家附近有个叫石板河的村庄/因为一条挂壁公路而闻名/所谓挂壁公路,就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马路/很多人慕名而来/因为担心头上掉石头/有的人只敢远远地看一看/指点一番,发几句感叹/有的人会壮起胆子走一走/或步行,或驾车/提心吊胆,匆匆而过/大家聊得最多的也是这条路/很少有人关注这个地名的由来/关注那条在深深的峡谷中/隐秘地流淌的河”,公路的险峻与人群的喧嚣,反衬出河流的隐秘与静谧。“只有少数人会趴在护栏上/把头伸出悬崖,往下窥探/他们仔细聆听的样子,仿佛耳朵里/有一根长长的吸管正在吮吸谷底潺潺的水声”。“吸管吮吸水声”的精妙比喻,将听觉转化为触觉,瞬间拉近人与自然的距离。挂壁公路的惊险吸引游客,却遮蔽了石板河的本质——那条“隐秘流淌的河”。诗人通过“趴在护栏上窥探”的少数人,揭示对表象的迷恋如何导致对真实的忽视,让人们聆听到水声的“吸管”声音对本质的吮吸,以及公众兴趣与个体洞察的冲突。这种错位提醒我们,在追求刺激与新奇时,不应忘记探寻事物的本真。

四、《虚构一个带刺的西左》是幽默中的存在困境

这首诗以“带刺的西左”为核心意象,用荒诞而温情的笔触解构了“伤痕”与“成长”的关系。诗人笔下的西左形象承载着存在主义的幽默。“西左和我沿着河坎往回走/一堵半人高的墙,还有一堆荆棘/横在前头。他先上/看胖子翻墙是一件快乐的事/如果他骨碌碌地滚到荆棘上/效果会更好。对于观众来说/摔倒的姿势很重要/要是浑身扎满了刺,他看上去/显然比先前那个只会为爱情而叹息的家伙更茂盛。”诗人将胖子翻墙的滑稽场景与荆棘开花的奇幻想象并置,在“摔跤的快乐”与“刺伤开花”的悖论中,暗藏对生命韧性的礼赞。在这里,荆棘的刺既是伤害,也是重生的契机——如“被刺伤的地方长出绿叶开花”。特别是“浑身扎满刺……更茂盛”的黑色幽默,映射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说不定有一天被刺伤的地方/真的会长出绿叶开出花/她们会像小妖精一样簇拥着这个/三十年来一直光秃秃的人。”这种幽默背后,是对生命脆弱与坚韧的深刻洞察,让一首日常小诗拥有了寓言般的哲思深度,同时也给青年诗人西左提前披上了一件闪着思想芒光之大氅。

五、《山梁上的人家》是浪漫的误读与孤独的真相

“大晚上从彦博家出来/西左指着对面山上说/那几颗星星好亮/我说那是人家的电灯,但他坚持/把它们当作星星/不怪他,醉醺醺的眼睛/都喜欢把电灯看成星星。”以“那几颗星星好亮”与“那是人家的电灯”的认知错位,勾勒出城乡间的诗意鸿沟。醉眼中的浪漫将灯火幻作星辰,与清醒者的孤独相互撕扯,而“灯火都容易被冻僵”的意象,既写实山梁生活的凛冽,又隐喻现代人精神世界的荒凉。“住在那么高的地方/灯火都容易被冻僵/一不小心就灭了/住在山梁上的人家/唯一的浪漫来自照耀他们的电灯/会被山下的人当作星星/像我这样老老实实地把电灯/当作电灯,我担心/他们站在家门口,往下一看/就会发现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埋藏着一道比脚下的山谷更深的山谷。”诗人以“黑洞洞的眼睛”与“比脚下的山谷更深的山谷”收束,将地理隔绝升华为精神深渊,语言克制却张力十足,留白处尽显现代生活的温情与苍凉。诗人以“冻僵灯火”暗示高处生活的孤寂,而“黑洞洞眼睛”的自我审视,则暴露了误读背后的空虚。浪漫的误读如何成为生存的慰藉,以及孤独的真相如何顶破表象。这种对比,展现了人类在追求美好时不可避免的内心冲突。

六、《空棺材》是存在与缺席的悖论

“小区闲置的那层空房子里/居然放着一口黑黝黝的棺材”这首诗以“空棺材”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充满孤独与存在主义哲思的现代诗空间。开篇“小区闲置的那层空房子里/居然放着一口黑黝黝的棺材”以突兀的意象切入,瞬间营造出荒诞与压抑的氛围。“棺材埋在一个角落/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棺材被置于“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既是物理的黑暗,也是心理的虚无。“棺材里肯定没有死人/因为棺材外没有活人”,与“棺材里肯定没有死人/因为棺材外没有活人”形成尖锐的互文——空棺材象征生命的缺席,而“没有活人”则暗示现代都市的疏离与冷漠。“一连几个晚上,我来到这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但我没有发现那口空棺材/我在这里吹风,听雨,看远处一扇扇窗子渐次熄灭/在这里,所有的灯火

都远在天边。所有的风/都不留痕迹。”诗人通过“一连几个晚上”的重复造访,强化了孤独的仪式感。吹风、听雨、看窗子熄灭的细节,将外部世界(灯火、风、雨)与内部感受(空棺材的吞噬)融为一体。尤其是“所有的雨/都落入了一口我不曾留意的空棺材”这一结尾,以雨水的无声坠落隐喻生命的消逝,同时“不曾留意”的留白,暗示了现代人对存在意义的集体无意识。全诗语言冷峻而精准,意象层层递进,从物理空间到心理空间,最终指向对生命本质的叩问。

七、《星期八病人》是创伤与超现实的融合

我们来读:“没见过洞庭湖的人/只知道湖里有水/当你登上岳阳楼/以另一种方式深入湖底/你会发现这里隐藏着/让一个伤口变得丰盈的秘密:它像国界一样/让一片土地陷入分裂/但天空始终像蓝宝石的梦/沉淀其中/洞彻此秘密的人会变成/身边人眼中的生僻字/他留在他的病中,就像待在/一只孤零零的小船上/当他出现在窗口,他的脸上挂着泪水,和一个/来自不明国度的硝烟弥漫的战场”《星期八病人》以超现实笔触解构存在困境。诗人将个人病痛升华为对战争、身份与理解的普遍追问,通过“国界”“硝烟战场”等意象,隐喻精神世界的割裂与孤独。病人如“生僻字”般被误解,却在病中坚守,这种边缘化状态赋予其超越性的精神力量——“伤口变得丰盈”揭示痛苦如何转化为精神成长的契机。超现实意象如“星期八病人”打破时间秩序,暗示游离于常规之外的存在状态;洞庭湖“深入湖底”象征对生命本质的探索,“蓝宝石的梦”则指向超越性的希望。诗歌语言简洁凝练,意象跳跃却层次分明,从自然景观到抽象概念,构建了多层次的象征系统,形成独特的陌生化效果,使诗歌兼具有真挚的个人体验,与深刻的哲思深度。

八、《指向月亮的骨头》是自然与精神的交融

“涨潮是江水踮起脚尖/眺望大海的一种方式/在海上/它又变成了大海分娩明月的阵痛和喊叫/明月出自海潮/就像屠夫生下小家碧玉/就像我内心的静穆/来自一种交媾般激烈的震荡/我看不见流进夜晚深处的水/除非水上有光/我把手伸进水中/触摸远处的光/触摸天上的月亮/我盲目地相信沉浸在这首诗里的人/像我一样置身于一片辽阔的水域……就像一朵鲜花从草地游进密林/最后游进一个花蕊般甜蜜的梦境/如果我凝望自己的时间够长/就会有一种东西/像颗粒状的月光洒落在我身上……就像一朵花走出了自己的香气/你再也不能像/一粒沙那样躲在一堆沙里……这首诗,以江水、月光、骨头等意象编织出存在主义的追问,诗人用“屠夫生下小家碧玉”式的悖论修辞,将自然现象(潮汐、明月)转化为精神分娩的阵痛,最终指向人类永恒的困境:我们如“叠起来的身体”够不着月亮,而声音被江水吞噬、梦境被蝙蝠啄食的结局,让整首诗在冷冽的月光中透出宿命般的孤独。这首诗语言锋利如骨,意象密度高,构建出从物质到精神的升华路径,展现了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想境界。

九、结语:在尘埃与星辰的永恒张力中‌

盛稀音的诗集《星期八病人》以冷峻的意象与悖论修辞,构建了一个充满孤独与超现实的诗学空间。从《空中的故乡》到《指向月亮的骨头》,诗人始终在追问:我们如何平衡尘世的沉重与精神的轻盈?如何在现实的拘束中保持对超验的向往?这些诗作如同“指向月亮的骨头”,在冷冽中透出温度,在荒诞中揭示真实。感谢盛稀音以诗为镜,让我们得以窥见自己灵魂的暗背;也感谢主办方搭建的平台,让这些在尘埃与星辰之间游走的文字,得以被更多人看见,听见。

当然,没有哪个诗人的作品是绝对完美的,包括文坛大家的作品。我们赏读一件作品,就像观察一个人,我们应该看他的全部,看他的亮点,而不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鼻孔,盯着他的耳洞。《星期八的病人》难免有所不足,但总的来说是瑕不掩瑜,我们应当承认其成功之处。

最后,我要说的是,盛稀音的诗是星期八,星期八在尘埃与星辰之间,而星期八的病人,是指向月亮的骨头;而于这一汪星期八之诗潭,我只敢取一瓢饮,怕就怕贪多了呛着,变成了”星期八”以外的真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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