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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鲁仇直(杨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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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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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银手镯(短篇小说)

          

阿拉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手镯……

1939年,川南,秋雨绵绵,21岁的阿拉跟着马帮,从宜宾回高县落木柔寨子。在山坳的一道路坎下,撞见被日机炸伤腿的女学生阿霞。阿拉把她扶上自己的马,一路上,阿拉把随身带的荞麦粑用火烤热掰给她,用彝语给她唱阿都歌谣,阿霞是汉族,听不懂阿拉唱的什么,却记住了他眼里比月亮还亮的光,和满满的柔情。

回到山寨,阿拉夜不合眼地守护了阿霞七天七夜。他跑遍了九十九道山梁,找来九十九种草药,用清冽的山泉水合着捣烂敷在阿霞腿上,阿霞的伤腿渐渐好了起来,终于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有一次上山采药,阿拉不小心被一条叫节节黑的蛇咬伤,差点丢了小命。

一个多月后,阿霞的腿好了,她要去寻找她原来参加的医疗队,去前方救治英勇杀敌的伤员。阿霞是宜宾县立女子初级中学的学生,自日军对宜宾大轰炸后,不愿跟着学校迁移到柏树溪继续读书,暗下和几位同学约好去湖北,去抗日前线。

离开阿拉那天,阿霞把她母亲留下的一个银手镯和一张照片悄悄放在枕下,跟着一个马帮走了。

满山的红子果红的时候,阿拉常常怀里揣着银手镯,静静地坐在寨口老皂角树下的石头上等。红子果一年年红一年年落,寨门口的山路却不见阿霞的身影,只有天空里偶尔落下几声大雁的短鸣。

当远处有人向寨子走来,阿拉的眼里就会燃起希望,可最后都以失望结束。

有人叫他别等了,他置若罔闻;有人给他说媒,他不为所动。他逢人就说:“我有媳妇,她叫阿霞,她会回来的!”

杜鹃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大雁飞过了一波又一波,皂角树长粗了一圈又一圈,皂角树下的那方石头,被坐凹了许多,阿拉却一直等不来他的阿霞。

刚解放那年,寨里的阿芝姑娘喜欢阿拉,经常有事无事地找借口接近他。一天晚上,阿拉忘记了拴门,在他刚躺下睡觉的时候,阿芝突然摸进来,一头钻进被窝里……

那晚,阿拉并没有碰阿芝,硬是把泣不成声的阿芝推出了门外。这件事后来让人传了出来,可怜的阿芝只好远走他乡,从此没了音讯。

包产到户那年,寨门口的小路变成了马车路,叮当的马铃声走了又来。那个比阿拉年长一岁,天不亮就狂吹羊角,吆喝出工的生产队长阿古早已满头白发;那些曾经系着红领巾,叽叽喳喳从他眼前走过的小孩,一个个长大成人,也一个个去了山外。阿霞的消息却像被老天特意封住,不让阿拉听到一丝一毫。

多年以后,寨门口的小山路变成宽敞的水泥路,偶尔有“突突突”叫着的拖拉机慢吞吞跑过,寨门前比过去热闹了。离皂角树不远的路旁修起了一个小卖部,是阿龙修的。阿龙也是阿拉儿时的玩伴,做过生产队会计。阿龙经常坐在小卖部里和阿拉聊天,他们聊马帮,聊柴米油盐,聊阿霞。他俩同一属相,他们出生那年属马。

后来,阿古在80岁生日前两天走了,人们有些惋惜。按寨里老人的说法,只要跳过生日门槛,起了81的头,寿命就会再添三五年。

那一年,尽管阿拉身体没原来硬朗,风湿关节炎让他走路也没原来那么利索,但他每天还是要去寨门口,去村口皂角树下的石头上坐着,继续等他的阿霞。

阿龙患了老年痴呆,被县城里的小儿子接走了。听说他小儿子家离县医院近,看病方便。小卖部里陪阿拉聊天的换成阿龙的大儿子。之后,他们依然聊远去的马帮,聊一直未归的阿霞,也聊山村日新月异的变化。

后来有一天,人们发现阿拉没再去村口。有人便提议把寨门口的那株皂角树砍来做砧板,每家分上几个用用,再把那尊石头撬了,然后修个小公园云云。这件事报去乡里,被阿古在乡里当乡长的孙子拦下来,他说村口那株皂角树下有一个故事,就让它留着吧。

2010年的一个冬夜,月光铺得满地都是,92岁的阿拉走了。

他静静躺在床上,很安详,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手镯。

人们整理遗物时,从他贴胸的衣兜里摸出一方手帕,帕子里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眉清目秀,脸颊上嵌着一对浅浅的小酒窝。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阿拉,我去……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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