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木子树
邓雁富
前几日下乡,车停在一处荒坡边,我偶然瞥见一棵树孤零零立在田埂上,枝干虬曲,树皮上爬满暗灰色的纵纹。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木子树。它像一枚生了锈的旧别针,不声不响地别住了我的衣襟,把我拽回几十年前的家乡。
那时候,木子树是我们村里最寻常也最奢侈的东西。房前屋后、水塘边、大路旁,随处一站就是一棵,夏天撑开一蓬绿云,秋天烧成一团火焰。五月里它开细黄的花,一串串垂下来,像是从枝叶间漏下的碎金子;花落不久,枝头便缀满青绿的“小砣砣”,圆鼓鼓的,像李子,又像谁家孩子撅起的腮帮子。大人们说,那些砣砣里藏着白花花的木籽,能变出香皂、蜡烛、油纸伞,甚至能做成药。我那时不懂这些,只觉得它们圆溜溜的好看,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摘一颗,捏在手心里,凉凉的,像握住了一滴凝固的露水。
盛夏是最快活的时节。太阳把地面晒得能烙饼,我们却总往木子树下钻。树冠大得像一顶被风吹翻的绿伞,漏下碎银子似的光斑。男人们歇晌时坐在树根上,端起粗瓷碗喝水,话头从庄稼扯到天气,又从天气扯到某家新娶的媳妇;女人们则靠着树干纳鞋底,针线在她们手里翻飞,像两只银色的蝴蝶。而我们这群野孩子,早把整棵树当成了自家后院。树上住着喜鹊、麻雀、斑鸠,还有几窝羽毛未丰的小八哥。我们分成两拨,一拨爬上去用竹篙捅鸟窝,一拨在下面扯开旧渔网接着。有一回竟掉下十多只胖乎乎的斑鸠雏鸟,绒毛还没褪净,缩成毛茸茸的一团,我们欢喜得又跳又叫,仿佛打下了整片江山。当然也有惊险的时候。水塘边那棵最大的木子树上,住着一窝小八哥,鸟妈妈疯了似的在我们头顶盘旋,爪子挠背,嘴壳啄脚,一个伙伴躲避时脚下一滑,“扑通”掉进塘里。水花溅得老高,我们吓得脸都白了,幸亏大人来得快。那之后好几天,他娘都不许他出门,我们只好隔着一道篱笆冲他挤眉弄眼——他的魂早就飞过来了,在木子树的枝叶间荡着秋千呢。
深秋时节,木子树的叶子开始发疯。先是边缘染上一圈胭脂红,接着整片叶子都烧透了,红得恣意,红得不管不顾,比枫叶还要泼辣几分。稻田里恰好铺满金黄,稻浪起伏,红树静立,一热一冷,一浓一淡,像是谁把晚霞裁下一角贴在了田埂上。我曾偷偷摘过一片红叶夹在课本里,上课时摸出来看,阳光透过薄薄的叶脉,照得满纸都是暖意。
等秋风再凉一些,叶子便簌簌落尽了。这时候再看树,枝头上挂着的竟是满树的白——那些青绿的“砣砣”已经裂开,外壳卷曲着脱落,露出圆滚滚的白籽,一颗挨一颗,密密匝匝,远望去像落了一层薄雪,又像千万粒珍珠镶在灰褐色的枝桠间。虫子们闻风而至,鸟儿们也成群飞来啄食,树上树下热闹得很。生产队这时候就派人来采摘了。我记得那些汉子们腰上系着绳子,像蜘蛛一样在高高的枝桠间攀援,树底下铺着竹席或旧布单,木籽落下来,噼噼啪啪的,像一阵急雨敲在鼓面上。那时候一斤木籽能卖一角多钱,队里的账本上,这一笔可是沉甸甸的收成。
而我们这群孩子呢,早就等得心痒了。放学铃一响,书包往肩上一甩,撒腿就往木子树下跑。树底下总有散落的木籽,一颗颗捡起来,装进口袋,鼓鼓囊囊的。捡来的木籽除了换几颗水果糖,更多的是做成“子弹”——塞进橡皮弹弓的皮兜里,绷紧了,瞄准了,“嗖”地射出去。那时候村里分成几帮,各占一棵木子树为“据点”,打起了没完没了的“仗”。打完仗,有人顶着青紫的眼眶,有人胳膊上留着红印子,甚至有人“挂彩”了不敢回家,躲在草垛后头直抽鼻子。可第二天放学,大伙又嘻嘻哈哈地聚在树下了——木子树摇着它光秃秃的枝桠,像是在给我们打掩护。
冬天最冷的时候,队里会把枯死的木子树砍倒。好的木材卖出去,枝枝杈杈分给各家当柴烧。灶膛里蹿起的火苗映着祖母的脸,她把烧透的木头闷成木炭,留着过年待客。我们上学时,手心里总要揣一只小小的火盆,里面埋着几块红通通的炭火,上课时偷偷伸手去烘,那一点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胳膊,一直暖到心窝里。
如今回到家乡,村前村后走了一圈,竟再没见到一棵木子树。它们像是约好了似的,悄悄地退出了这片土地,连影子都没留下。年轻的后生们听我问起,只是茫然地摇头。只有我还在梦里看见它们——盛夏里撑着绿伞,深秋里举着火把,冬天里一身素白,风过时,满树的枝桠轻轻摇晃,像在冲我招手。
那摇晃里,有蝉鸣,有鸟叫,有伙伴们的笑闹声,有木籽落地的噼啪响。我醒了,窗外的月亮白花花的,像极了当年满树的木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