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把最后一声车鸣揉碎时
雪,便有了呼吸
不是雨敲窗棂的急
是天地俯下身
对人间呵的一口长气
路灯昏黄,是摊开的宣纸
雪是未干的墨
不疾不徐,写一行
会飞的诗
像蝶,试探着停在
老槐树的掌心
别吵醒炉火旁打盹的老人
别惊动檐下结网的蛛
这簌簌的轻,是夜的唇语
落在瓦楞上,是素笺
落在麦秸垛上,是棉被
落在赶路的人肩头,是
一封,迟迟未拆的信
二
推门时,世界矮了三分
所有的棱角都学会了低头
瓦垄交出硬骨,枯枝捧出银珊瑚
远山是砚台里洇开的淡墨
连炊烟,都把自己藏进了云
雪是最公平的君王
用白,招安了所有的颜色
麻雀躲进草垛里的窝,风掠过雪原
卷起一袖碎钻
时间被冻成透明的琥珀
裹着未醒的虫鸣,和
麦苗浅浅的梦
河不肯屈服,撕开一袭白袍
露出深色的肋骨
水汽袅袅,是大地的叹息
在白与黑的对峙里
有活的水流,正穿过
冻土下的春
三
第一滴雪水,砸在石阶上
像一个逗号,打断了冬的沉默
屋檐的冰凌开始流泪
一滴,两滴
砸疼了苏醒的苔藓
向阳的屋脊最先褪去白袍
露出青灰色的脊梁
脚印边缘,雪在悄悄撤退
露出泥土的褐色,和
枯草倔强的黄
梅枝抖落一身碎玉
捧出点点红,是雪
留给春天的吻痕
墙根的残雪,是未喝完的酒
浑浊,却藏着整个冬天的月光
风渐渐暖了,带着麦香
空气清冽,像一块透明的糖
被吸进肺里
便甜透了,整个苏醒的人间
四
冰凌垂在瓦檐,是冬的骨笛
风一吹,便淌出细碎的音阶
雪沫子挂在椽头,像未寄出的信笺
被晨光洇开一角,露出
灶膛里的火星,和母亲唤儿的炊烟
麻雀跳上篱笆,啄食残留的雪粒
爪子踩出细碎的梅,印在
新扫的阶前
老磨盘盖着雪的绒毯
等着开春,碾第一茬新麦的香甜
墙角的咸菜缸,封着半缸雪
是腌透了的光阴,咸涩里
藏着日子的暖
雪落进粗瓷碗,化了
便是一碗,能解渴的人间
五
旷野摊开素帛,雪是走笔的客
不描亭台,不绘风月
只把田垄的曲线,画成
大地熟睡的眉眼
麦苗揣着雪的棉袄,在土里
数着立春的日子,一天天
放羊的老汉,披着羊皮袄
鞭子甩出脆响,惊起
雪窝里的寒鸦
羊群踩过雪原,像一串
移动的云,啃食着
雪下露出的,星星点点的绿芽
远处的土窑,冒着淡蓝的烟
是雪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灯盏
窑工的鼾声,混着雪落的轻响
在冻土深处,酿着
一窑,滚烫的春天
六
雪瘦成一弯,卧在墙根
像褪下的素衣,蒙着
尘世的灰
阳光舔舐着它的骨
一寸寸,露出泥土的脊背
融雪的水,漫过龟裂的田埂
带着雪的清白,渗进
麦苗的根须
脚印深陷处,积着一汪水
映着流云,和归燕的翅尾
孩子们追着,踩碎最后一捧雪
笑声溅起,惊飞了
檐下的春燕
雪走了,却把白
留在了桃花的骨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