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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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先来的
是夜里一声
被风揉过的叹息
车声沉了
人声静了
路灯圈起的光里
簌簌的雪丝在织
银针穿来穿去
云锦轻轻垂落
大地正缝一件透明的小被子
裹住街边还没凉透的烟火气
二
它拿温柔当引子
哄得人间把所有棱角都收了
房檐的瓦楞弯成月牙儿
枯树枝鼓出银珊瑚似的绒球球
远处的山
是宣纸上刚洇开的淡墨画儿
天地被裹进水晶做的茧
时间冻在冰棱里
成了一枚能看见往日的标本
三
雪底下 藏着没说透的话
草秆儿趴下去 认了输
石头蜷起来 闭了嘴
千万颗雪粒儿里
锁着彩虹碎掉的影子
太阳一照
亮成掌心里的小宫殿
就那条瘦巴巴的河不服软
豁开一道黑口子
汩汩的活水带着热气
撞碎了清晨的静
四
夕阳泼下余辉
雪原一下子烧起来
白里渗着金
金里晕着粉
远处的紫和蓝
卧成一片静静的深海
它早知道这身华裳会掉色
干脆把所有好看的颜色
一股脑儿全泼在
天要放晴的最后一秒
五
第一滴融雪掉下来
像个逗号
划破了这张白色的长纸
屋顶露出深褐色的骨头
脚印边的湿痕漫开来
像一封被眼泪泡皱的信
老梅枝抖落最后一点白
雪水叮叮咚咚
是大地在小声念叨
这场铺天盖地的白
终究要还给
冒着热气的人间
六
墙角的残雪还在撑着
最后那点儿白
贴在青砖墙上
像一页没写完的信
风吹过来
它轻轻蜷了蜷身子
攥紧了昨夜那场
漫天漫地的奔赴
七
麻雀落在梅枝上
抖落的雪粉簌簌往下掉
暗香吓得跳起来
躲进了墙角
歪歪扭扭的脚印绣在雪地里
是冬天写的最潦草的诗
太阳越爬越高
那些诗行顺着屋檐往下淌
成了透亮的眼睛
八
雪化干净的午后
空气里飘着凉凉的雪魂儿
泥土泛出湿乎乎的朝气
枯树枝在暗地里使劲儿
悄悄酝酿着
一场关于春天的
又大又倔的梦
九
冰棱子挂在檐角
像时间悬着没下的判决
风穿过窗棂的格子
把昨天的雪事儿
剪成一张张透明的窗花
小孩哈出的白气
在玻璃上画了会儿画
又悄悄没了影
那是冬天
写给春天的悄悄话
十
路灯底下的雪堆
慢慢矮下去
成了一座座小小的坟
麻雀啄着融化的雪水
像在读碑上的字
留下歪歪扭扭的爪印
老树的根在地下伸懒腰
吸着雪水渗下去的私语
泥土深处
一粒种子正做着梦
梦见自己
是下一场雪
十一
黄昏的雪泥里
映着碎掉的晚霞
自行车轱辘碾过的地方
水洼睁着黑亮亮的眼睛
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跑过去
溅起的水珠里
藏着一整个天空
她不知道
自己正踩碎了
冬天最后一面镜子
十二
被月光洗过的夜晚
屋顶的残雪
缩成了小小的星座
风数着它们的颗数
却漏了最亮的那一颗
它正悄悄滑向
老墙根的裂缝里
在那儿
春天已经开始
用刚冒头的绿芽儿
量着雪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