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者〔组诗〕

——从日常的缝隙中，提取存在的证词

◎等

站台上，一个人

在等另一趟车

他看手机，又放下

看时刻表，又移开

看自己的鞋尖

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

吹成一种

不太确定的形状

车来了，他没上

车走了，他没动

像在等什么

比车更慢的东西

◎观

咖啡馆的落地窗前

一个女人

对着空气说话

不是打电话

是真正地在

对着空气说话

她的嘴唇翕动

像鱼缸里的鱼

把声音吐进

无人接收的水里

后来她走了

留下半杯咖啡

和窗玻璃上

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盯着那个轮廓

看了很久

直到它变成我的

◎触

电梯里

我的肩

碰到另一个人的肩

我们同时

往反方向

缩了一下

金属壁上

两个影子

还保持着

即将触碰的姿势

◎旧物

抽屉最深处

一枚硬币

发行年份

是我出生那年

我把它握在掌心

它的凉

穿过皮肤

穿过血管

抵达某个

早已不存在的夏天

母亲那时还年轻

父亲刚学会

用这种硬币

买一斤白糖

◎空椅子

公园长椅上

坐过一个老人

现在空了

长椅的木板

还保留着

他坐出的弧度

旁边的石桌上

一盘残局

卒子过了河

就再没回来

我在对面坐下

假装

棋还在下

◎回声

老宅的墙根下

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只有风

把声音卷进

墙缝里

后来我离开了

墙还在

我的声音

也在

只是变成了

另一种声音

等下一个孩子

来喊

◎墙

拆迁的废墟上

一面墙

还立着

墙上有个钉

挂过日历

挂过蒜辫

挂过一件

蓝色的工装

现在钉子空了

墙上只剩

一个方形的

浅色印记

像时间

给这面墙

留的

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