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修行者〔组诗〕

1. 扫塔人

他把台阶的棱角

磨进掌纹

半生落叶堆成经文

风来翻页

他只扫自己的影子

塔尖那粒铜铃

早已哑了

他用咳嗽替它应和黄昏

不数砖缝的青苔

只数雨水滴穿的石眼

——每一个

都是佛闭不上的眼睛

2. 守灯人

他把黑夜

捻成灯芯

一生只做一件事

不让风靠近

不让心，突然熄灭

远处的人看见微光

以为是星辰

只有他知道

那是自己

不肯坠落的部分

3. 补碗人

裂缝里藏着岁月的疼

他用铜钉

把碎瓷一一钉紧

不补圆满

只补裂痕里

漏出去的回声

破碗盛水

依旧能照见人间

那些碎过之后

更干净的命

4. 听松人

风来时

松涛不是松涛

是群山

压低的叹息

他坐在石上

不说话

只把一身喧嚣

还给林间

松针落下

轻轻盖住他

像盖住

人间多余的清醒

5. 刻碑人

刀比岁月更狠

一笔一划

把名字刻进石头

刻下功名

刻下生死

刻下爱恨

最后

轻轻刻下自己的影子

碑立在风中

一言不发

替所有沉默的人

活着

6. 摆渡人

船桨划开水

也划开浮生

此岸有人来

彼岸有人等

他不问来路

不问归程

只把一程风雨

渡成一程平静

船到中流

回头望去

两岸都是人间

无处不是相逢

7. 埋雪人

他把寒冷埋进雪里

把往事埋进北风

把一声叹息

埋进无人看见的隆冬

雪落无声

盖住山河

也盖住

那些不能说、不必说的痛

等到春来雪化，才懂

他埋掉的不是冬天

是自己

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8. 磨镜人

他把铜锈

一寸寸磨成光

不问镜中是谁

只问

自己还剩多少清晨

磨着磨着

镜面起了雾

他呵一口气

擦出半张陌生的脸

原来修行

是把别人看清了

再把自己

看轻

9. 担水人

两只木桶

一桶装满日出

一桶盛着月落

山路崎岖

水花溅出来

滴在石头上

石头就开了花

他不怕洒

只怕桶底

还藏着昨夜的浑

到了寺门

倒进水缸

听见一声

空

10. 织网人

他坐在渡口

把光阴一根根抽出来

打结，穿梭，收放

网眼太大

漏掉了名利

网眼太小

兜住了风声

最后一张网

撒向自己

提起时

浑身都是月光

他说

人生不是捕鱼

是把自己

织进去

再解开

11. 酿蜜人

他从百花里

偷出春天最甜的那滴泪

蜂箱嗡嗡

像诵经

也像念咒

他不尝蜜

只尝苦

因为苦过的人

才懂什么是

干净的甜

临终前

他把最后一罐蜜

倒进土里

说：还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