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下的雨（组诗）

◎草庐对

——致诸葛亮

他们来时

院中的竹子还没抽出新笋

石凳上的棋盘

落了一层薄灰

那是连年征战留下的

无人收拾

我指着地图说过的话

被后来的史书反复誊抄

可他们不知道

我摘下草叶时

手指在微微发抖——

把整个人间的棋局

压在这个下午

对谁都是豪赌

军帐的烛火灭了又亮

六出祁山的马蹄

踏碎了多少轮月光

五丈原的秋风起时

我看见南阳的麦田

还在为我

等着一场未下的雨

◎地平线以内

——致张衡

铜丸落下的那个时辰

宫殿里正在摆酒

没有人听见

千里之外大地的腹语

我唯一能做的

是把八只蟾蜍的嘴张开

等待那颗永远不会失约的球

后来的天图

画满密密麻麻的星子

那是我站在太史令的窗前

一夜一夜数出来的

南山上的野草枯了又荣

浑天仪的水还在流

千年后

有人把车辙的印迹带上月球

他们说那座环形山

名叫“张衡”

可我只是想问问

那颗1802号小行星上

有没有人

跟我一样失眠

◎冬天的耳朵

——致张仲景

南阳的雪落在医棚前

比书简上的字还要密

我吩咐弟子

把羊肉和生姜剁碎

包成耳朵的模样

锅里的汤冒着热气

像谁家灶膛的火

灭了一年又一年

还在烧

长沙的太守

我做了三年

每个月逢初一、十五

衙门里不下判词

只搭脉枕

百姓跪着喊大人

我让他们喊先生

《伤寒杂病论》写成那夜

窗外有咳嗽声穿过竹林

我搁下笔

把写废的纸折成药引

有些病

不是一味方剂能解的

比如人心里的寒凉

但至少

冬至那天

你咬破饺子的那一刻

舌尖上

有一味跨越千年的温热

◎三散千金

——致范蠡

三户山上的石头

记得我离开时的光亮

那时楚国的风

吹不动一介布衣的衣角

我就去了越国

陪着勾践尝了两千三百次胆

灭吴之后

我把相印包好放在案上

不告而别

有人骂我负心

有人说我通透

我只是觉得

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会把自己的影子

坐成石像

后来我三次发财

又三次散尽

齐国的街头

卖鱼的老头是我

陶地的盐商也是我

西施煮的鱼汤

比王宫里任何一次宴席都烫

他们说我善谋

其实我只是

舍得把自己

像铜钱一样

扔出去

又捡回来

◎三松堂自语

——致冯友兰

祁仪的桐花落尽时

我背着一口袋书

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哥大

教授说英语

我用粉笔

在黑板上画轴心时代

后来日本人来了

我们一路走到西南联大

铁皮屋顶被雨打得叮当响

学生们的眼镜

补了又补

我写“贞元六书”的时候

从三松堂的窗口望去

北平的银杏叶正黄

有人问什么是境界

我说你闭上眼

看见桐花开了

那就是故乡

九十五岁那年

我写下最后几行字

窗外有人叫卖豆腐脑

声音穿过五个朝代

像一根拧不断的丝

哲学史翻完

我把书合上

唐河的水还在流

◎拂晓不出城

——致彭雪枫

镇平的麦子黄了又青

七里庄的土墙外

马蹄声从北边滚过

十七岁那年

我背着母亲缝的布包

再也没有折返

娄山关的炮火把夜撕烂

遵义城的灯

照着弟兄们从泥淖里爬起身

金沙江的水

喝下去烫喉

像那年麦收时

母亲递来的一碗面汤

拂晓报油墨味的纸张

上面每一行字

都要用血洗过

我答应打完这仗

回去看爹娘

八里庄的弹片

没给我这个机会

那个秋天

三十七层年轮

卡在一颗子弹里

信写到一半

烽火盖过来

没有寄出的家书

至今还在某个地下

翻着身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