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故里帖（组诗）

屈原故里帖（组诗）

文／白河泛舟（河南南阳）

@橘 颂

两千三百年了，你栽下的橘树

仍伫立在秭归山坡。年年此时

果实滚圆——像不肯落地的太阳

轻轻剥开，指尖淌出黄金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果瓣的纹理，一瓣一瓣

皆是楚辞的呼吸。你在《橘颂》里

立下的誓词，早已涌成山野的脐橙林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

农人在枝头系红绳

像给每一枚果实，安放姓氏

屈氏后人于祠堂焚香

三鞠躬，三行诗，还没写完

糯米持守清白，红枣藏尽热忱

棱角分明的粽子，是你

不肯弯折的脊梁。江水淘洗

两千三百年，锋芒如初

秭归山间，那树常青

果实坠入泥土，又抽新枝

深扎，再深扎

　　@九畹溪的新本草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

你落笔的一行，铺展成四十里峡江

神鱼村的民宿枕着楚风

石柱村的稻浪，一浪推着一浪

周坪村的大棚内，兰草幽香

缠绕着数据线，细细地，细细地

曾经闭塞的峡谷

长成诗意长廊。你当年培植的芝兰

演化为丝绵茶、冷水米

泉水梨的甜，咬开时像一句楚辞

还有幽兰本身，在直播间里

奔赴九万公里外

一个人的清晨

新农人举起糖度检测仪

那跳动的数字，是土地在说话

两小时，两万斤脐橙启程

最远的一单，去了乌鲁木齐

倘若你活到今天

会不会把《离骚》写进代码

把《天问》托付卫星，让每一颗

柑橘，剥开时溢出楚辞的香气？

八山一水一分田，你以诗句

丈量过的土地，如今被重新测绘

四十万亩橙园，每一棵树

都有自己的名字。你叹息过的

“路漫漫”，一代代人

正走着，走着

@端午，三次过

秭归的端午，要过三次：

五月初五，头端午

五月十五，大端午

五月二十五，末端午

头一回，屈原祠前招魂

十四艘龙舟破开峡江

三十二支桨同时入水

“我哥哟——回哟——”

号子穿过两千三百年

从江底，缓缓打捞

一颗不肯下沉的心

第二回，长街包粽

五十张木桌，糯米如雪

八旬老人手指翻飞

向围坐的后生细声说：

棱角，是先生的骨头

清白，是先生的命

第三回，社区摆起长宴

四十张圆桌，十二道乡土味

邻里围坐，像江水绕着江心洲

投壶的竹矢，射箭的靶

捣碎的艾草，刚点的雄黄

你写下的句子，被孩子们

念成了谣，唱成了歌

三次，像三遍诵读

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

入骨。你说“民生各有所乐”

这片土地，已把你的节日

活成了米酒，一日日

发酵，回甘

　　@屈子祠的老访客

他七十三岁，从海峡那边来

飞机转高铁，高铁转中巴

进山时，天快黑了。他执意

要先看一眼祠堂，再看一眼

江。儿子拉他衣袖

他推开：明天？让开

已经等了七十三年

一九四九年，他三岁

父亲带他离开秭归时

码头的橘树正结着青果

父亲说，记住这个味道

往后他吃过世上所有的橘子

没有一枚，是秭归的

祠堂亮了灯。他慢慢走进去

在塑像前停下，不鞠躬

也不上香。就站着

站了很久。灯光把他的影子

拉长，叠在屈原的影子上面

儿子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走出来时，他摸出一个小布袋

在祠前的土里，蹲下身

装了半袋。然后

对儿子说：你爷爷的骨灰

还在台北。带回去，撒一半

留一半。等我不在了

你替我，再回来装一袋

月亮升起来了。江面上

龙舟歇了，号子歇了

他站在那棵老橘树下

伸手，够一枚青果

没够着。儿子想帮他

他说，别，让我自己来

青果落进掌心

他的眼泪，才掉下来

　　@橙花与青春

四月，秭归的橙花开了

素白，像你写下的短句

漫山遍野，香透峡江

采花的是九零后

修枝的是零零后

直播间里吆喝的，是从城市

回来的大学生。人们叫他们

新农人，你管他们叫——

“后皇嘉树”

一棵树，从花到果，三百六十五夜

一个村，从贫到富，需要多少双手？

你写“春与秋其代序”

而今群山之间，十二个亿元村

二十六万人，年年从枝头

摘下踏实的日子

所谓青春火焰，不过是

直播间跳动的订单

无人机划过橙园的白线

九畹溪边民宿亮起的灯火

七旬匠人带徒弟，一艘一艘

复原

把古法，一凿一凿

传下去

你曾忧“恐美人之迟暮”

不必忧了。每一代

都有自己的火种，而每个人

都能在你的句子里，找到

属于自己的那一行

橙花年年开。你种下的

那棵橘树，年年结果

青的，黄的，滚圆的

像不肯落地的

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