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下（组诗）

石头城下（组诗）

——俯身，才看见六朝。

文／白河泛舟

◎ 栖霞寺·扫

扫落叶的僧人停了一下

竹帚尖上

一片枫叶，和一片银杏叶

粘在一起

他又扫了一下

两片叶子分开

各自落进各自的畚斗

雾慢慢散开

小沙弥提着一桶水

沿石阶走下来

◎ 灵谷寺·萤

无梁殿的石缝里

钻出一只萤火虫

游客的闪光灯一亮

它便敛去微光

等那对情侣走远

草丛间

又亮起七八点

像被光阴遗漏的标点

◎ 台城·步

跑步的人环湖而行

左脚踩住自己的影子

右脚，又将它踏过

他俯身系紧鞋带

一湖流水仿佛随之静止

波纹缓缓

缓缓

缝合天上流云

待他跑远

湖水依旧，在慢慢缝补暮色

◎ 清凉寺·挑水

木桶沉向井底

提上来时

水面浮着半片梧桐叶

僧人拈起落叶

搁在井沿，将水倾入缸中

待他重回井边

叶片已卷成小小的筒

风掠过

它翻一个身

◎ 莫愁湖·荷

残荷垂着头

像长久俯看屏幕的人

脖子酸了，才抬起来望一望云

它看够了

又低下去

把整个黄昏

折成一个问号

◎ 燕子矶·钓

垂钓人把竿架在石缝

闲坐岸畔

看货船驶过江面

又目送它缓缓折返

竿梢轻轻颤动

他不为所动

再一次晃动，才回头一瞥

江面空阔，船只渐远

他收起钓竿

江水，比方才矮去一指

◎ 紫金山·露

石阶转角

松尖的露挣脱开来

坠入另一滴露水

两滴相融为一

顺着石纹

向下滑过半寸

林隙漏进阳光

它骤然停住

悬在石阶的边沿

一枚时间的钟摆

◎ 雨花台·石

溪水退去之后

一枚雨花石嵌在石缝

花纹向阳，半掩于沙砾

有风拂来

它微微倾侧

又归回原处

整整一个下午

唯有石上的影子

缓缓转过一圈

◎ 鸡鸣寺·钟

撞钟的人松开麻绳

余音在半空

停了一瞬

一片梧桐叶落进钟声里

被托住

又缓缓放下

钟声走到豁蒙楼

就散了

散的形状

和飞檐的剪影

一样

塔顶的铜铃自己响了一下

没有人碰它

它只是

把刚才那一声

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