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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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岁月落纸为山河，唐河一寸水土，一半沉千古文脉，一半浮人间烟火。
◎ 李季在玉门，或一块石头的温柔
他穿着48道杠的工作服
铝盔压着额前的头发
从钻台下来
脸上全是油
王进喜的老羊皮袄
冬天穿不住了
李季脱下来给他
他不要
李季发了脾气
——这段故事
玉门的老工人
每个人都会讲
那天夜里他走丢了
戈壁滩上没有路
他钻进沙子里
沙子压在身上
比棉被还暖和
他想起了祁仪
清水河边的河滩上
细沙也是这样
从指缝漏下去
暖过他的脚
他睡着了
在沙子里
睡了整整一夜
醒来的时候
嘴角有一粒沙
他把它吐在手心
看了看
又放回了沙里
清水河的水不喧哗
只在黄昏推着卵石
一粒一粒地推
像一个人在宣传部的灯下
反复推敲一个词的重量
■附记：李季（1922—1980），唐河祁仪人，现代诗人，代表作长篇叙事诗《王贵与李香香》。1952年冬赴玉门油矿深入生活，任矿党委宣传部部长，兼任《石油工人报》社长。他经常穿48道杠工作服、戴铝盔，与石油工人同吃同住。李季与王进喜互让老羊皮袄的事迹在玉门广为流传。“戈壁迷路钻进沙子睡一夜”一节取自李季在玉门期间的真实经历。李季临终时身上穿的是一套地道的石油工人服（俗称‘’48道杠”）。祁仪清水河为冯友兰、李季故里所依之河。
◎ 冯家旧宅里的蜡梅
祁仪街东头
乡政府大院
一棵银杏
一丛蜡梅
银杏是祖父冯玉文栽的
蜡梅是冯友兰少年时手植
两个人的时间
在这个院子里
各长各的
银杏朝天
蜡梅朝地
一个九岁离家的孩子
用九十岁的手
把母亲的名字
写在一座楼上
写完了
他没有回来住
腊月里
蜡梅开了
不浓不淡的香
不解释自己为什么香
就那么香着
■附记：冯友兰（1895—1990），唐河祁仪人，哲学家，著有《中国哲学史》《中国哲学史新编》等。冯氏旧宅位于祁仪街东头，今乡政府院内，院中银杏为冯友兰祖父冯玉文所栽，蜡梅为冯友兰少年时手植，至今尚存。1985年，冯友兰捐资在祁仪街建“清芝楼”，以其母吴清芝命名，现为祁仪第一初中校舍。
◎ 文庙前，一个孩子跑过状元桥
池子半圆
月亮碎在水底
碎月亮中间卧着一块方石
石桥的桥墩上
雕着龙首
龙首咬着桥面
不松口
一个孩子跑过去
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
书包带子带起一阵风
他急着去第四高中上课
上课铃
和几百年前的铃声
不一样
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但石头没意见
龙首没意见
桥也没意见
孩子跑过去的时候
池子里的碎月亮
晃了一下
又合上了
■作者附记：唐河文庙始建于北宋元丰年间，现存大成殿、状元桥、泮池等，位于原唐河县第四高中院内。“黄池映月”为唐河八景之一，池中有一块状如官印的方石，月夜可映双月，古址现已不存。状元桥桥墩雕有龙首，为原文庙建筑构件遗存。
◎ 云里马
马湾村的午后
锣鼓一响
贾俊玲弯下腰
把两岁半的孙子
绑在腰上
——不对
是把一匹枣红色的马
绑在腰上
马背上坐着一个小哪吒
马形下藏两根钢支架
横杆承力
布带紧系腰肩
外罩戏服
重量近三十公斤
六十五岁的腰
背着两岁半的童年
她往前走
马就往前走
她腾挪
马就腾跃
道具从竹架换成钢架
戏服从被单缝成绸面
绑在腰上的那种紧
没有变
两岁半的孩子
握着火尖枪
不知道马在走
不知道天在转
只知道腰上有一个人
在替他走路
■附记：云里马，唐河传统“背装”之一种，已有两百余年历史，2018年入选南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表演者负马形道具，马背稳坐稚龄孩童。贾俊玲为第六代传承人，常与两岁半的孙子同台表演。马形道具重近三十公斤，以钢架承力、布带系腰，外罩戏服，表演者需负童腾挪而舞。
◎ 泗洲塔下的快递员
“唐河有座塔，离天一丈八”
塔在东
快递在西
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
从塔的影子里穿过去
八十条龙首
衔着八十只铁环
环下系着风铎
风起时响
风不起
也挂着
快递员不看塔
他盯着手机上的路线
等红灯的时候
他仰头
看见塔尖上
冒出一缕白烟
——那是蠓虫
他不知道
他以为塔在烧
■附记：泗洲寺塔位于唐河县城，始建于宋绍圣二年（1095年），为河南省现存最高、体量最大的古塔之一，2006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塔身翼角雕有龙首八十条，口衔铁环，环系风铎，风起铃响。民间有“泗洲寺塔离天一丈八”的顺口溜。“古塔凌烟”为唐河八景之一，塔顶白烟实为蠓虫群聚所致，古人误以为烟。
◎ 长秋的瓦
老汉的锄头
碰上一块碎瓦
他弯腰捡起来
在手心里
搓掉泥
看了看
又丢回地里
这块瓦
见过南齐的月亮
见过一千五百年
现在
它又埋进土里
和一根黄瓜的根
待在一起
他蹲在地头
拍黄瓜的花
发到群里
配一句话
“今天又开了一朵”
群里有退休教师
■附记：长秋村位于唐河县上屯镇，自南齐置长秋县至今已有1500多年历史，入选第二批河南省地名文化遗产千年古村落。近年来唐河县推行“共享菜园”模式，将农旅融合与田园体验结合，城里人租地种菜，村民代为管理，成为乡村振兴的新实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