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

——安阳洹水南岸，一片甲骨的独白

一

我不是字。我是灼裂本身

当铜刀剖开我的第一根血管

洹水倒灌进龟壳的颅腔

三千个问号从骨髓里立起身来

每一个都长着盲人的脸庞

我疼。但疼不是我的语言

疼是我的国土——

我的每一道裂痕都在向天发问

天拒绝回答，所以天就住在了我里面

二

占卜官的手，比商人更冷

他把我放在炭火上

像把整个王朝放进一句问话

“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

雨在四方之外，像真相在封笔之外

我被架在已知与未知之间

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替一个民族疼痛

三

然后我安静下来。不是死的那种安静

是刀锋进入骨面之前

那一瞬间，我体内所有的残缺

都变成了光——

雷在“雨”字的横画里学步

火在“焚”字的双木间受洗

而人的两条腿，一条踩在卜辞里

一条已经踏出了文字的边界

四

我是汉字跳下悬崖时

留在半空的，那道剪影

我是“人”字跪着

却不肯把脊梁折断的那一笔

我是“王”字三横一竖——

天、地、人，被一把斧钺

活活劈成了秩序

我是“马”的鬃毛在燃烧

“车”的轮辐在断裂，是“舞”的裙裾

从祭祀的火焰里拽出来的一缕烟

五

甲骨不眠。

不眠。是刀锋在骨面上

刻下第一个裂痕时

整个王朝的鼾声，碎了一地

是记忆拒绝被埋葬。它把自己

刻进死亡，再用死亡把自己赎回

六

三千三百年后，我从展柜的

玻璃里看你们

你们的指纹，按在拓片上，温热

颤抖，像一个迟到的道歉

你们在读我，更在被我读

你们以为我在骨头里，

其实我在你们的舌根下——

沉默的，未说出的，每一次

张口之前，那一瞬间的犹豫

七

我不是化石。我是火的遗书

是洹水拧干之后

留下的那把骨头里的盐

而文字不灭——

每一个被写下又抹去的字

都在血脉里

重新长出一副更古老的容颜

八

现在，请翻开我的残躯

用你们的电光石火

用你们更锋利的沉默

让那场三千年前

没有下完的雨，从你们的瞳孔里

落下来——

“今日雨”

三个字，三千年

2026.10.14作于康宁居